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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一根雪茄的時間

2026-02-20 作者:波函式坍縮

距離別墅約兩三百米的海邊。

這裡,很安靜。

遠處別墅的燈光零零散散,音樂聲、說笑聲被海風吹散,傳到這邊時已經很淡很淡,像是隔了好幾層紗。

取而代之的,是海浪週而復始的律動聲。

它們一層層漫過沙灘,又慢條斯理地退回深處。

“譁——”

“譁——”

那是大自然最原始的呼吸聲,帶著一種催眠般的魔力。

這是林傑近年來最依賴的頻率。

人近遲暮,總是容易被睡眠折磨。

在一個又一個被失眠撕扯的長夜裡,他必須靠著這種單調而穩定的白噪音,才能淺淺入睡。

沙灘躺椅上,林傑正神色寥落地躺著。

夜色如潮水將他包裹,煙火氣在遠方,他在陰影裡。

說來也是有意思。

其實,除夕夜看春晚這個習慣,最早是林傑堅持下來的。

因為以前啊,老林家裡肯定是沒有電視的,甚至連個收音機也沒有。

一到除夕,他就會和村裡幾個同樣沒處去的孩子,早早守在村長家門口。

隔著半扇門縫,等裡面的收音機開啟來。

可村長家的小子,是個出了名的壞小子。

嫌他們礙事,也嫌他們蹭得晦氣。

有時候乾脆把門一關,窗一關,隔絕所有聲音;更過分的時候,直接往外扔石頭,把人轟走。

每一年除夕,林傑都得跟這壞小子鬥一鬥。

有時候贏一點,能完整地聽上一個節目;

有時候輸得徹底,只能隔著門板,聽幾聲斷斷續續的響。

主持人的聲音、忽遠忽近的歌聲、偶爾傳出來的一點笑聲——拼湊起來,就是他整個童年的除夕夜。

那成了他童年裡最大的遺憾,也成了內心最深的渴望。

所以一到除夕,他比誰都愛看春晚。

而今天,這個最愛看春晚的男人,卻選擇一個人,來到了海邊。

“嗤——”

火柴劃過,火星亮起。

但又很快被夜色吞沒,只剩下一點紅,孤零零地懸在黑暗中。

林傑給自己點了一根雪茄。

其實,林總對尼古丁是沒有甚麼依賴的。

他不抽菸,也不怎麼抽雪茄。

點燃的這根,還是先前王昱超老爹,他自個人的大舅哥送的蒙特克里斯托。

並不是不喜歡尼古丁。

而是他想活的更久一點。

但是,在偶爾偶爾,腦子一片混亂的時候,他也會允許自己點上一根。

這一點星火,像黑夜裡迷了路的螢火蟲。

在海天渾然一色的天際線下,忽明忽暗,一閃一閃。

雪茄和捲菸的區別很大。

前者,燃燒的是實實在在的菸葉;後者,更像是在燒紙。

前者,更加濃郁,後者相對寡淡。

抽雪茄,講究的是慢慢品,讓煙在口腔裡轉一圈,再吐出去,享受的是那股厚重的、帶著木質和香料氣息的味道。

捲菸,講究的是快速攝入尼古丁的刺激感,點上,吸一口,過肺,吐掉,機械式地重複。

一根捲菸,五分鐘。

一支雪茄,一個小時,甚至更久。

而林傑點的這根,可以燃到一個半小時。

或許,這段時間,可以他稍稍理清此刻混沌的思緒。

人,年紀越大,記性越差。

記性越差,許多年輕時候的事情,卻愈發清晰如昨。

林傑就是如此。

他靠在躺椅上,雪茄夾在指間,火星在夜色裡一明一暗。

想起了小時候和那壞小子鬥智鬥勇的除夕夜。

雖然狼狽,但結果總算是開心的。

想起了那年他第一次離開故鄉,來到了臨安唸書。

那是他第一次走出那連綿不絕又層層疊疊的大山。

同行的老鄉唯有一人,就是那個壞小子。

離家的皮卡上,壞小子哭的稀里嘩啦的。

帶得他也哭得稀里嘩啦的。

哭著哭著,二人抱在一起稀里嘩啦。

“對不起啊,我不應該拿石頭砸你的。”

“對不起啊,你家的雞其實是我偷的。”

“……你還偷過我家的雞?”

“還有鴨。”

“草!”

“別打了別打了!車要翻了!”

司機在前面吼了一嗓子,兩個十幾歲的半大小子也沒消停下來。

但沒多久,也停了。

因為,是第一回坐這車,都暈車了。

二人抹著眼淚,鼻涕一把淚一把的,肩並肩坐在顛簸的車廂裡。

皮卡開得很慢。

山路彎彎繞繞,一個接一個。

後視鏡裡,村子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點,消失在了山坳裡。

後來,這壞小子和他一起進了臨安中學。

後來,壞小子成績很好,能上大學,成了好學生;而他成績很差,大家都說他是壞學生。

後來,好學生陪著他一起給黃毛悶麻袋,拖進巷子裡打。

後來,有很多很多的後來.....

後來,好學生說——要是我生個大胖小子,你女兒就給我做兒媳婦了,高低要讓你女兒也喊我一聲爸!

後來是壞小子,是好學生,成了他最好的兄弟。

那個壞小子,叫周根生。

現在埋在故鄉村子後坡的黃土裡,應該已經有二十年了。

周根生,還真就,生了根。

生在了生養他的那片土地之上。

“老周啊老周,你連媳婦都沒來得及找,也沒生出個大胖小子,就回老家了。”

“我女兒倒是還真找了個姓周的,喜歡的不得了。”

林傑苦笑,吐出一圈煙霧。

煙霧被吹散了,一縷一縷的,飄進了黑夜裡。

“這麼看,和你們周家人,還真是怪有緣分的。”

海風吹過來。

沒人回答。

只有海浪,一層一層地湧上來,又退回去。

“譁——”

“譁——”

林傑笑了一聲,不知道是在笑誰。

這樣獨處時刻,總是安靜而又愜意的。

但在除夕的夜晚,這樣的時刻註定不會太久。

不多時。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踩在沙灘上,沙沙的。

林傑沒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身。

因為來人的味道,他太熟悉了。

“你說你,明年都要過五十大壽了。怎麼大過年的,還一個人跑到海邊生悶氣。”

王婧抱著條毯子,臉上還敷著面膜,乍一眼看過去,就他媽和個外星人似的。

“我生甚麼悶氣?”

“和我還嘴硬呢?”

敷著面膜,說話多少有點含糊,這一句聽著黏黏的,也是嬌俏的。

林傑沒接話,只把那根才燃起沒多久的雪茄,放進菸灰缸裡。

火星亮了一會兒,便自己熄了。

而王婧,直接坐了下來——坐在了他腿上。

林傑愣了一下:

“邊上不還有椅子嗎?你坐我身上幹嘛啊?”

“不行嗎?”

“不是,你多大的人了,等下孩子們看到,太不像話了!”

“哦。”

王婧應了一聲,但也沒動,轉而把毯子攤開,把兩人和裹粽子一樣,嚴嚴實實地包在了一起。

林傑動了動,想掙扎一下。

沒掙開。

“你別動,我冷。”王婧往他懷裡一靠。

“……那你回屋啊。”

“不回。”

林傑嘆了口氣,最後還是認命了,空出一隻手摟住了她的腰。

畢竟這個坐姿不太穩,他不扶一把,人要是摔沙地裡了,那就太不優雅了。

高低迴去得和他生好幾天的氣。

“你也知道明年都五十大壽了,還和小姑娘一樣撒嬌啊?”

“你也知道明年五十大壽啊?”

“.......”

“都要年過半百的人了,圈圈的事,怎麼就看不開呢?”

“我沒有看不開。”

“哦,圈圈告訴我,小周和她求婚了。”

“甚麼?”

林傑大驚,音量提高好幾個度:

“這才幾歲啊?”

“啊?才剛大一,就想著結婚了?”

“他懂甚麼是婚姻嗎?”

“圈圈才剛成年!”

“這事我不同意。”

“絕對不同意。”

“想都不要想!”

“門都沒有!”

說著說著,林傑自知失態,便慢慢停下。

王婧沒立刻接話。

只是在他懷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毯子往上拽了拽。

“你看,你又急。”

“......”

“圈圈沒答應。”

“這還差不多。”

“.......其實很多事,不是我真的忘了,而是告訴你,也改變不了甚麼。”

“你這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決定權在圈圈,不在你。”

“我是她親爸,我能害她?”

“不是說你害她。你女兒就和你一模一樣,你不記得剛剛她怎麼說的?”

“......”

“她說的是——‘我讓’人過來。”

“......”

“她是在通知我們,不是在和我們商量了。”

“.....我知道。”

“林傑,女兒大了,終究是要嫁人的。你要慢慢接受這個事實,改變一下心態。”

“.......”

“就算不是這個小周,也會有甚麼小張、小李、小趙......這個小周,我聽超超說,最近又發了好幾篇頂刊論文,二作都是圈圈。”

“那又怎樣?”

“我爸喜歡啊!他滿意的很。”

“......”

“在我這的不滿意,都在小周身上圓滿了。也算是,沒有遺憾了。”

“.......”

“我是覺得,圈圈喜歡最重要。男孩子嘛,心地善良,對她好,就夠了。”

林傑沒接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

“我又不是養不起她一輩子。”

“你這話,也就和我說說。講出去,都怪丟人的。”

“......”

王婧又說:“前幾天我夢見悅悅了,她還是和十年前一樣漂亮。”

林傑沒吭聲。

“就和圈圈現在一樣,最好的年紀,最漂亮的時候。”

林傑依舊沉默。

“你說,悅悅要是還在,我們是不是已經當外公外婆了。”

海浪聲還在。

“譁——”

“譁——”

沉默,是今晚的夜色。

許久,才傳來男人略帶迷茫的聲音。

“不知道啊。”

“我覺得,應該當上了吧?畢竟我女兒,隨我,都這麼漂亮的。你說,會是個外孫女,還是外孫?”

“也許吧。”

許久許久。

男人又說。

“那還是外孫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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