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別墅約兩三百米的海邊。
這裡,很安靜。
遠處別墅的燈光零零散散,音樂聲、說笑聲被海風吹散,傳到這邊時已經很淡很淡,像是隔了好幾層紗。
取而代之的,是海浪週而復始的律動聲。
它們一層層漫過沙灘,又慢條斯理地退回深處。
“譁——”
“譁——”
那是大自然最原始的呼吸聲,帶著一種催眠般的魔力。
這是林傑近年來最依賴的頻率。
人近遲暮,總是容易被睡眠折磨。
在一個又一個被失眠撕扯的長夜裡,他必須靠著這種單調而穩定的白噪音,才能淺淺入睡。
沙灘躺椅上,林傑正神色寥落地躺著。
夜色如潮水將他包裹,煙火氣在遠方,他在陰影裡。
說來也是有意思。
其實,除夕夜看春晚這個習慣,最早是林傑堅持下來的。
因為以前啊,老林家裡肯定是沒有電視的,甚至連個收音機也沒有。
一到除夕,他就會和村裡幾個同樣沒處去的孩子,早早守在村長家門口。
隔著半扇門縫,等裡面的收音機開啟來。
可村長家的小子,是個出了名的壞小子。
嫌他們礙事,也嫌他們蹭得晦氣。
有時候乾脆把門一關,窗一關,隔絕所有聲音;更過分的時候,直接往外扔石頭,把人轟走。
每一年除夕,林傑都得跟這壞小子鬥一鬥。
有時候贏一點,能完整地聽上一個節目;
有時候輸得徹底,只能隔著門板,聽幾聲斷斷續續的響。
主持人的聲音、忽遠忽近的歌聲、偶爾傳出來的一點笑聲——拼湊起來,就是他整個童年的除夕夜。
那成了他童年裡最大的遺憾,也成了內心最深的渴望。
所以一到除夕,他比誰都愛看春晚。
而今天,這個最愛看春晚的男人,卻選擇一個人,來到了海邊。
“嗤——”
火柴劃過,火星亮起。
但又很快被夜色吞沒,只剩下一點紅,孤零零地懸在黑暗中。
林傑給自己點了一根雪茄。
其實,林總對尼古丁是沒有甚麼依賴的。
他不抽菸,也不怎麼抽雪茄。
點燃的這根,還是先前王昱超老爹,他自個人的大舅哥送的蒙特克里斯托。
並不是不喜歡尼古丁。
而是他想活的更久一點。
但是,在偶爾偶爾,腦子一片混亂的時候,他也會允許自己點上一根。
這一點星火,像黑夜裡迷了路的螢火蟲。
在海天渾然一色的天際線下,忽明忽暗,一閃一閃。
雪茄和捲菸的區別很大。
前者,燃燒的是實實在在的菸葉;後者,更像是在燒紙。
前者,更加濃郁,後者相對寡淡。
抽雪茄,講究的是慢慢品,讓煙在口腔裡轉一圈,再吐出去,享受的是那股厚重的、帶著木質和香料氣息的味道。
捲菸,講究的是快速攝入尼古丁的刺激感,點上,吸一口,過肺,吐掉,機械式地重複。
一根捲菸,五分鐘。
一支雪茄,一個小時,甚至更久。
而林傑點的這根,可以燃到一個半小時。
或許,這段時間,可以他稍稍理清此刻混沌的思緒。
人,年紀越大,記性越差。
記性越差,許多年輕時候的事情,卻愈發清晰如昨。
林傑就是如此。
他靠在躺椅上,雪茄夾在指間,火星在夜色裡一明一暗。
想起了小時候和那壞小子鬥智鬥勇的除夕夜。
雖然狼狽,但結果總算是開心的。
想起了那年他第一次離開故鄉,來到了臨安唸書。
那是他第一次走出那連綿不絕又層層疊疊的大山。
同行的老鄉唯有一人,就是那個壞小子。
離家的皮卡上,壞小子哭的稀里嘩啦的。
帶得他也哭得稀里嘩啦的。
哭著哭著,二人抱在一起稀里嘩啦。
“對不起啊,我不應該拿石頭砸你的。”
“對不起啊,你家的雞其實是我偷的。”
“……你還偷過我家的雞?”
“還有鴨。”
“草!”
“別打了別打了!車要翻了!”
司機在前面吼了一嗓子,兩個十幾歲的半大小子也沒消停下來。
但沒多久,也停了。
因為,是第一回坐這車,都暈車了。
二人抹著眼淚,鼻涕一把淚一把的,肩並肩坐在顛簸的車廂裡。
皮卡開得很慢。
山路彎彎繞繞,一個接一個。
後視鏡裡,村子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點,消失在了山坳裡。
後來,這壞小子和他一起進了臨安中學。
後來,壞小子成績很好,能上大學,成了好學生;而他成績很差,大家都說他是壞學生。
後來,好學生陪著他一起給黃毛悶麻袋,拖進巷子裡打。
後來,有很多很多的後來.....
後來,好學生說——要是我生個大胖小子,你女兒就給我做兒媳婦了,高低要讓你女兒也喊我一聲爸!
後來是壞小子,是好學生,成了他最好的兄弟。
那個壞小子,叫周根生。
現在埋在故鄉村子後坡的黃土裡,應該已經有二十年了。
周根生,還真就,生了根。
生在了生養他的那片土地之上。
“老周啊老周,你連媳婦都沒來得及找,也沒生出個大胖小子,就回老家了。”
“我女兒倒是還真找了個姓周的,喜歡的不得了。”
林傑苦笑,吐出一圈煙霧。
煙霧被吹散了,一縷一縷的,飄進了黑夜裡。
“這麼看,和你們周家人,還真是怪有緣分的。”
海風吹過來。
沒人回答。
只有海浪,一層一層地湧上來,又退回去。
“譁——”
“譁——”
林傑笑了一聲,不知道是在笑誰。
這樣獨處時刻,總是安靜而又愜意的。
但在除夕的夜晚,這樣的時刻註定不會太久。
不多時。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踩在沙灘上,沙沙的。
林傑沒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身。
因為來人的味道,他太熟悉了。
“你說你,明年都要過五十大壽了。怎麼大過年的,還一個人跑到海邊生悶氣。”
王婧抱著條毯子,臉上還敷著面膜,乍一眼看過去,就他媽和個外星人似的。
“我生甚麼悶氣?”
“和我還嘴硬呢?”
敷著面膜,說話多少有點含糊,這一句聽著黏黏的,也是嬌俏的。
林傑沒接話,只把那根才燃起沒多久的雪茄,放進菸灰缸裡。
火星亮了一會兒,便自己熄了。
而王婧,直接坐了下來——坐在了他腿上。
林傑愣了一下:
“邊上不還有椅子嗎?你坐我身上幹嘛啊?”
“不行嗎?”
“不是,你多大的人了,等下孩子們看到,太不像話了!”
“哦。”
王婧應了一聲,但也沒動,轉而把毯子攤開,把兩人和裹粽子一樣,嚴嚴實實地包在了一起。
林傑動了動,想掙扎一下。
沒掙開。
“你別動,我冷。”王婧往他懷裡一靠。
“……那你回屋啊。”
“不回。”
林傑嘆了口氣,最後還是認命了,空出一隻手摟住了她的腰。
畢竟這個坐姿不太穩,他不扶一把,人要是摔沙地裡了,那就太不優雅了。
高低迴去得和他生好幾天的氣。
“你也知道明年都五十大壽了,還和小姑娘一樣撒嬌啊?”
“你也知道明年五十大壽啊?”
“.......”
“都要年過半百的人了,圈圈的事,怎麼就看不開呢?”
“我沒有看不開。”
“哦,圈圈告訴我,小周和她求婚了。”
“甚麼?”
林傑大驚,音量提高好幾個度:
“這才幾歲啊?”
“啊?才剛大一,就想著結婚了?”
“他懂甚麼是婚姻嗎?”
“圈圈才剛成年!”
“這事我不同意。”
“絕對不同意。”
“想都不要想!”
“門都沒有!”
說著說著,林傑自知失態,便慢慢停下。
王婧沒立刻接話。
只是在他懷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毯子往上拽了拽。
“你看,你又急。”
“......”
“圈圈沒答應。”
“這還差不多。”
“.......其實很多事,不是我真的忘了,而是告訴你,也改變不了甚麼。”
“你這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決定權在圈圈,不在你。”
“我是她親爸,我能害她?”
“不是說你害她。你女兒就和你一模一樣,你不記得剛剛她怎麼說的?”
“......”
“她說的是——‘我讓’人過來。”
“......”
“她是在通知我們,不是在和我們商量了。”
“.....我知道。”
“林傑,女兒大了,終究是要嫁人的。你要慢慢接受這個事實,改變一下心態。”
“.......”
“就算不是這個小周,也會有甚麼小張、小李、小趙......這個小周,我聽超超說,最近又發了好幾篇頂刊論文,二作都是圈圈。”
“那又怎樣?”
“我爸喜歡啊!他滿意的很。”
“......”
“在我這的不滿意,都在小周身上圓滿了。也算是,沒有遺憾了。”
“.......”
“我是覺得,圈圈喜歡最重要。男孩子嘛,心地善良,對她好,就夠了。”
林傑沒接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
“我又不是養不起她一輩子。”
“你這話,也就和我說說。講出去,都怪丟人的。”
“......”
王婧又說:“前幾天我夢見悅悅了,她還是和十年前一樣漂亮。”
林傑沒吭聲。
“就和圈圈現在一樣,最好的年紀,最漂亮的時候。”
林傑依舊沉默。
“你說,悅悅要是還在,我們是不是已經當外公外婆了。”
海浪聲還在。
“譁——”
“譁——”
沉默,是今晚的夜色。
許久,才傳來男人略帶迷茫的聲音。
“不知道啊。”
“我覺得,應該當上了吧?畢竟我女兒,隨我,都這麼漂亮的。你說,會是個外孫女,還是外孫?”
“也許吧。”
許久許久。
男人又說。
“那還是外孫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