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燕園一樣。
今日的紫荊園,也迎來了罕見的大雪。
雪落無聲,卻把本該分開的兩條路,悄然連在了一起。
白晝與夜色被一併抹平,校園在雪光裡靜默下來。
兩個身高相近的男女,一前一後又若即若離地走著,看起來似乎也不是那麼熟。
準確來說——女生似乎還比男生高了那麼一寸。
兩個人都沒有撐傘,就這樣坦然地走在大雪之中。
鍾佳慧沒有撐傘,是因為她很喜歡下雪。
為甚麼喜歡下雪?
因為她最愛的一本霸總文裡,男女主的結局,正是在雪地中破鏡重逢。
是的。
這位在外人眼中冷靜、強勢的“男人婆”,有個並不光彩的小愛好——她愛看霸總文。
而且看得很認真,很容易代入。
只不過,她幻想的從來不是被拯救的嬌妻。
——她想當霸總本人。
除此之外,她也很喜歡雪花落在身上,又很快融化的感覺。
如果是一個人的時候,她會張開雙手,迎著雪走。
不開心的時候,這樣迎著雪,原地轉上幾圈,她會變得開心。
開心的時候,也一樣。
那樣,她會更開心一點。
可惜,今天不是一個人。
而鄧毅不撐傘,是因為他此刻整個人都有點失魂落魄。
原因很簡單——回來的地鐵上,他遇見了一個八百年沒見過的人。
前女友。
她其實也在這邊讀書,甚至還是同一所學校。
只是一個學期都快結束了,緣分太淺,這還是第一次碰上。
這其實不算甚麼大事。
可如果那個人,是你只要聽到名字,心臟就會輕輕一顫,然後失神好一會兒的人——
那這件事,就是天大的事兒了。
而當她,是和一個陌生男人一起出現的時候。
那這件事,就成了比天還大的事。
儘管整個人丟了魂魄,鄧毅還是堅持要送鍾佳慧回寢室。
在這位骨子裡多少有點討好型人格的善良橙二代看來,這是原則性問題了。
不過乍一眼看過去,誰送誰回寢室,還真不一定。
“對不起啊,學姐。”鄧毅忽然道。
“對不起?”
“我覺得……我應該表現的開心一點。”
“?”
“我現在應該看起來挺....狼狽的吧.....”
“是。”
“對不起啊,是我掃興了。”
“無所謂的。”
“學姐,你不用安慰我的。”
“......”
“我知道——”
鄧毅的喃喃自語還沒說完,只聽得鍾佳慧沒有任何語氣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本來也只是和室友打賭輸了,才來參加聯誼的。現在,我的任務完成了。”
鄧毅愣了足足一分鐘。
誰能想到,人真的不是在安慰他!
而這一分鐘裡,他短暫的忘記了那些難過與失意。
“是嗎?”鄧毅訕訕一笑,“那我....可是真的想聯誼的。”
“那你還哭喪個臉?”
“……是啊,為甚麼要哭喪個臉。可我就是笑不出來了,對不起啊.....”
“.......”
鍾佳慧面無表情地推了推她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心說:“男的就是矯情!”
然後,她快步向前走了幾步,試圖把自己和這個矯情的人之間的距離拉得更遠一些。
可沒走幾步,不知怎的,她又停了下來。
“學弟。”
“嗯?”
“不開心的話,我教你一個方法吧。”
“甚麼?”
“我說一句,你做一步。”
“行。”
“雙臂張開。”
“好。”
“閉上眼。”
“揚起頭,面朝天空。”
“哦哦,然後呢?”
“深呼吸。”
“呼~”
“好點了嗎?”
“好像……沒有。”
“那我只能告訴你一個絕招了。”
“甚麼絕招?”
“你保持現在的姿勢,原地轉圈。”
“啊?”
鄧毅一愣,笑了起來,隨即又笑出了聲。但是他也沒睜眼,依舊保持著原本的姿勢。
鍾佳慧皺眉:“不信就算——”
話音未落。
眼前那個矮她一寸的男人,已經轉了起來。
像個雪地裡的小陀螺。
鍾佳慧沒有再往前走了,站在原地,盯著這個小陀螺。
一片又一片的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又融化或散開。
......
......
今夜,整個大學城都籠罩在蒼茫的大雪之中。
夜色被雪一點點吞沒,腳下的路很快只剩下淺淺的腳印。
風從樓間穿過,帶走了最後一點人聲。
人大,女寢樓下。
“終於到了,冷死了冷死了。你趕緊上樓吧,我先回去了啊。”
“丁樂凱。”
“幹嘛?”
“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忽然問這個幹嘛?”
“應該是,第十年了吧?”
丁樂凱想了想,糾正道:“十二年了。”
石若蘭“哦”了一聲,忽然冷不伶仃道:“我們學院有個男生,和我表白了。”
“你和我說這些幹嘛?”
“三次了。”
“哦,你要是喜歡可以考慮啊。不過我是覺得談戀愛很麻煩,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很懶的。”丁樂凱哈哈笑了幾聲,用玩笑的語氣說:“而且.....也不會有人和我表白。”
石若蘭看著他,沒說話。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又很快化開。
融化的雪水,落在了她的眼裡,格外滾燙。
“那我走了。”丁樂凱轉過身,背對著她揮了揮手。
滾燙的水珠順著眼眶和睫毛滑下來,她眨了下眼,卻沒抬手去擦。
“丁樂凱。”
他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
“我們跨年夜.....還一起嗎?”她說。
.....
......
瀾灣府。
窗外的雪下得正盛,小區的路燈被一層層雪光吞沒,只剩下模糊的光暈。
屋內溫暖而安靜。
客廳裡,回到家中的二人,洗了澡,換了睡衣。
地暖開著,地毯柔軟得幾乎能把腳步聲吃掉。
而我們今晚在冰場玩得最盡興的兩位老朋友,此刻卻像疊羅漢一樣——一前一後,穩穩當當地坐在地毯中央。
林望舒鬧著非要看甚麼電影。
地毯之大,還非要鬧著坐周嶼身上,和他裹一條毯子。
一切都很符合她對“聖誕夜看電影”的美好想象。
只是電影之外的劇情走向,和她預期的,顯然不在同一條時間線上。
身後這個男人,簡直像被祥林嫂附了身。
“圈圈。”
周嶼忽然開口,語氣格外認真,“你說,曾哥和小陳,甚麼時候好上的啊?”
“……還沒完全好上吧。”
“不知道啊。”周嶼盯著螢幕,一本正經地分析,“看不太出來。我感覺他倆看著也不熟啊。”
“……”
不熟?
行行行!
等哪天人孩子都會打醬油了,這老小子估計還能一臉震驚地來一句——
“啊?原來他們這麼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