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先生，實在抱歉。我們的廚師馬上就要下班了。您這邊還有甚麼要點的嗎？”
“我的朋友還沒有來。”
“明白，那要給您再加點水嗎？”
“好的。”
暖黃色的燈光灑在桌上。
“謝謝。”
梁偉微微點頭，端起今晚加的第六杯水，抿了一口。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緩緩飄落的雪花上，這一看，已經整整三個小時了。
這裡是一家名叫【La Brume】的西餐廳，位於大學城附近一條偏僻的巷子裡。
雖然位置偏、店面不大，卻在京城小有名氣，訂位也往往要提前至少一週。
最出名的，是他們家的乾式熟成肉眼——切面漂亮，油脂分佈均勻，火候掌握得極準。
是一些土著老饕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
梁偉——也就是計科 81班裡，大傢俬下里愛叫的那位“梁總”。
今晚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頭髮特意打理過，桌上擺著一束玫瑰花。
大多數人第一次見到他，心裡都會不約而同地冒出兩個詞：玉樹臨風，溫文爾雅。
在外貌上，著實擔得上是個“帥小夥兒”。
外形條件本就出挑，再加上優越的家境、從小培養出的紳士教養，讓他在人群裡總是顯得格外顯眼——尤其是在女生眼中。
以至於，大多數時候，他根本不需要主動。
更多的人，會比他主動得多。
所以，要細數梁總的前女友，以後結婚的時候若是都請來，恐怕連開一桌都不夠。
而他的初戀，甚至可以追溯到小學三年級。
正因如此，今晚這樣的情況，是他從未遇到過的。
——人，沒有來。
其實，也沒甚麼。
不過是衝動了一把，想把人約出來正式地告白。
人拒絕了。
但是他又偏執了一把：“我會等到你來的。”
嗯，結果人當然沒來！
向來習慣被追捧、鮮少嘗過敗績的梁總，在這一刻，不可避免地感覺——有點狼狽。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半小時後。
“先生，實在不好意思……我們要打烊了。”
梁偉皺了下眉，抬眼看去。
說話的服務員，已經不是剛剛那個。
居然是個老熟人，也是個老情敵，郭磊。
他身上那套襯衫西褲明顯不合身，襯衫偏小，釦子繃得死緊；西褲偏短，褲腳懸在腳踝上方。
就這麼站著，多少顯得有點侷促。
實話說，按這家餐廳一貫的用人標準，郭磊這種黑乎乎、魁梧得過分的大漢，本就不該出現在這裡。
因為他看起來一點也不“面善”，更像混黑社會的，或者哪位客人隨身帶著的保鏢。
但聖誕節太忙了，餐廳破例招了幾個勤快手腳又麻利的臨時工。
郭磊，就是其中之一。
之前忙得像個陀螺，他壓根沒注意到角落裡坐著的是誰。
這一眼，他著實也很意外。
這樣的環境，這樣的場合，這樣的穿著，遇見同學——其實，是會想低頭的，會想裝作沒看見。
但某種近乎本能的好勝心，讓他的脊背一點點挺直。
沒有低頭，也沒有迴避。就這麼，直直地看著梁偉。
“你怎麼在這？”梁偉問。
“打工。”
“哦。”
“經理讓我來和你說一聲，我們要打烊了。”
“知道了。”
郭磊正要轉身離開。
梁偉又說：“你怎麼不問問我為甚麼一個人在這？”
郭磊看著他，沒說話。
梁偉自己也意識到，這個問題又蠢又可笑。
他低下頭，自嘲地笑了笑。
“怎麼樣？”經理把郭磊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他甚麼時候走？”
“不知道。”
“嘖。”經理咂了下嘴，“每年都會有一兩個倔的要死的傻大個，等啊等的，等到明年都等不到。搞得我們還得陪著加班——”
“經理。”郭磊打斷他，“梁總，不是傻大個。”
“啊？你們認識啊！”
“同班的。他人挺好的。”
“噢噢！”經理立刻改口，“我開玩笑的，開玩笑哈，你別當真。”
郭磊點了點頭。
“行了，你先下班吧。”經理擺擺手，“我再等等他。”
郭磊又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員工更衣間。
就在此時。
餐廳裡。
梁偉站起身，從錢包裡抽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
他拿起那束玫瑰花，看了一眼對面空著的座位。
最後，還是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站了約莫一分鐘。
然後，把那束玫瑰花，留在了前臺旁的垃圾桶裡。
而老天爺似乎總是喜歡捉弄每一個失意的人。
尷尬的偶遇，總是接二連三。
梁偉和郭磊，這兩個彼此都不太想看到對方的人，又一次在餐廳門口偶遇了。
雪在這一刻，下的更大了。
誰也沒有先打招呼，但都不約而同地偏過了頭。
一個站在路邊，在等計程車。
一個站在公交站牌下，在等末班車。
一左一右，中間隔著大概兩三米的距離。
誰也不說話。
興許是聖誕夜，又是大雪天，這條街又有點偏僻。
好半天過去，沒有一輛計程車呼嘯而過，公交車也遲遲不來。
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聲音。
以及隔著兩家店的那間涮羊肉館裡，熱鬧得過分的喧譁。
霧氣裡，能看到銅鍋翻滾，有人圍著鍋，說笑、碰杯。
羊肉、麻醬、香菜的味道順著門縫飄出來，在雪夜裡，格外誘人。
忽然，不知道是誰的肚子叫了一聲。
另一人正想笑——結果，他的肚子也跟著叫了一聲。
那人嚥了咽口水，搓了搓手，嘆了口氣，轉身往涮羊肉館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猶豫了兩秒。
“喂。”
公交站牌下的人，轉過頭。
“末班車應該沒了。你吃飯了嗎？”
那人搖搖頭。
“聖誕節怎麼可以不吃飯？”
“啊？”
“這家涮羊肉不錯的。”
“哦。”
“不是，你他媽還愣著幹嘛啊？”
.....
.....
大雪之中，整個燕園彷彿被星辰覆蓋，燈火與雪光交錯，像一場悄然降臨的天象。
曾文強撐著傘，把陳雲汐送到了女生宿舍樓下。
原本是一黑一白的兩道身影。
卻因為傘面分配得實在不均——黑的那一道，被雪光映得白了一半還多。
終於，還是走到了該分別的時候。
“你甚麼時候回美國？”
“凌晨就飛。”
“不多玩幾天嗎？”
“不了，後面機票太貴了。我已經欠了一個學期的生活費了。”
“哦。”
短暫的沉默。
“那.....我先走了。”
“好。”
“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
雪地裡，腳步聲嘎吱嘎吱地響起，一步一步，漸漸遠去。
忽然——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隨其後。
“曾文強。”
“怎麼了？”
“你就沒有話，是想對我說的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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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謝謝打賞。也謝謝每一個評論充電催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