哮天犬伏在地上,渾身血跡未乾。
可它聽見秦牧二字之後,那雙原本兇狠警惕的眼睛,竟在一瞬間多了敬畏。
洪荒之中,強者無數。
可有些名字,根本不需要親眼見過,只要聽過,便足以壓住萬妖萬仙的心神。
截教大師兄秦牧,便是其中之一。
哮天犬低聲道:“前輩竟是秦牧聖人門下弟子。”
“方才哮天多有冒犯,還請前輩恕罪。”
楊戩看著它,神色並無半點倨傲。
他只是收起三尖兩刃刀,淡淡道:“你不必因我師尊而懼我。”
“我救你,也不是圖你天妖血脈。”
哮天犬抬頭,眼中仍有遲疑。
洪荒太殘酷。
它曾親眼看見族人被屠,妖丹被挖,真血被抽。
那些殺入天妖一族祖地的妖兵,嘴裡也曾說過許多好聽的話。
可最後,血鼎燒起,族中幼子被投進去時,那些話都變成了笑聲。
所以它不信善意。
尤其不信無緣無故的善意。
楊戩看出了它眼中的東西。
那不是單純的警惕。
那是被鮮血淋過之後,再也不敢輕易伸出爪子的孤獸。
楊戩沉默片刻,才道:“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哮天犬一怔。
楊戩望向遠處山林。
風吹過,林中妖血尚未乾涸。
“被追殺。”
“被逼到絕路。”
“孤身一人,哪怕明知不敵,也要咬著牙站起來。”
“這種滋味,我懂。”
哮天犬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啞的嗚咽。
它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像被堵住了一樣。
楊戩繼續道:“我母親被鎮壓桃山。”
“我楊家也被天庭殺得家破人亡。”
“我如今還活著,不是因為天規開恩,而是因為我不肯死。”
哮天犬眼神震動。
它沒有想到,眼前這個手持神兵、氣息強橫的年輕人,竟也揹著這樣的血仇。
黑蛟元靈在刀中也安靜下來。
它跟隨楊戩以來,知道楊戩要救母,卻很少聽楊戩親口說出楊家的事。
此時聽到這幾句話,連它都收起了平日的得意。
哮天犬緩緩低下頭。
這一次,不是因為秦牧的威名。
而是因為楊戩的話。
“前輩。”
哮天犬聲音沙啞。
“若前輩不嫌棄,哮天願追隨左右,效犬馬之勞。”
它說完,四爪伏地,額頭重重貼在地上。
這不是尋常妖族投降。
這是天妖遺脈以自身尊嚴立下的誓言。
黑蛟元靈頓時來了精神。
“小狗,這才對嘛。”
“跟著主人,日後有你吃香喝辣的時候。”
哮天犬抬頭,瞪了刀身一眼。
“我叫哮天犬,不叫小狗。”
黑蛟元靈哼道:“你如今才多大?在本座面前,不是小狗是甚麼?”
哮天犬咬牙道:“蛟龍了不起?”
黑蛟元靈道:“至少比你現在強。”
哮天犬身上剛剛壓下去的兇性,差點又被激出來。
楊戩看了三尖兩刃刀一眼。
“閉嘴。”
刀身瞬間安靜。
黑蛟元靈立刻道:“主人,小龍只是活躍一下氣氛。”
哮天犬眼中閃過一抹古怪。
它看得出來,這蛟龍元靈雖然嘴硬,但對楊戩是真的服帖。
這讓它心中最後一分疑慮也散去不少。
能讓蛟龍元靈如此追隨的人,絕非只會仗勢欺人的尋常修士。
楊戩看向哮天犬。
“你要追隨我?”
哮天犬鄭重道:“是。”
楊戩道:“你可想清楚了。”
“我自己尚且前路未卜。”
“西天庭十萬天兵鎮守桃山,我母親還被壓在桃山之下。”
“我此去不周山,也是為了以險磨身。”
“你若跟了我,日後少不了刀山火海。”
哮天犬抬起頭,眼神沒有半點退縮。
“主人救我於必死,便是再造之恩。”
“若方才沒有主人出手,我已經被他們抽血煉魂。”
“我這條命,本就是主人從妖刀下撿回來的。”
楊戩微微皺眉。
“我救你,不是為了讓你賣命。”
哮天犬道:“可哮天想跟。”
它眼中血色漸漸沉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執念。
“黑煞妖王滅我天妖一族,此仇不共戴天。”
“可我如今太弱。”
“我連他的手下都逃不過,更別說殺回去。”
“主人既敢闖桃山,敢與天庭為敵,日後必定能走到更高。”
“哮天願等。”
它頓了頓,聲音更沉。
“只要主人不棄,我願追隨主人。”
“刀山火海,我走。”
“十萬天兵,我也走。”
“哪怕最後死在桃山,我也認。”
楊戩看著它,眼神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他從哮天犬身上,確實看到了與自己相似的東西。
不是血脈。
不是修為。
而是不願低頭的命。
楊戩沉吟許久。
山林中,風聲漸漸壓過血腥氣。
遠處有妖獸嗅到血味,卻不敢靠近這片地方。
因為那一地妖屍,已經足夠告訴它們,這裡剛剛死過一批不好惹的妖族。
終於,楊戩點頭。
“好。”
哮天犬身軀一震。
楊戩道:“從今日起,你便隨我同行。”
“但復仇之事急不得。”
“黑煞妖王既然能滅你天妖一族,便不會是無腦之輩。”
“你現在帶著仇恨衝過去,只是送死。”
哮天犬低頭道:“哮天明白。”
楊戩道:“當務之急,是你先隨我前往不周山。”
“待我錘鍊肉身,提升修為。”
“待你也養好傷,穩住血脈。”
“黑煞妖王的賬,日後再算。”
哮天犬眼中浮現一抹熾烈。
“哮天謹遵主人之命!”
它說完,再次伏地叩首。
這一拜,便定下主僕名分。
楊戩沒有躲。
他受了這一拜,也代表他接下了哮天犬身上的因果。
黑蛟元靈在刀中嘿嘿笑道:“小狗,你放心,跟著主人,以後別說黑煞妖王,就是他背後的妖庭殘部,也得被一刀一個。”
哮天犬抬頭道:“我再說一遍,我叫哮天犬。”
黑蛟元靈道:“知道了,小哮天。”
哮天犬牙齒微微一磨。
若非傷勢未愈,它真想咬這刀一口。
楊戩嘴角微揚。
這一路以來,他心中始終壓著桃山之事,很少有輕鬆時候。
如今看著黑蛟元靈與哮天犬鬥嘴,倒讓這片血腥山林多了幾分活氣。
不過他很快收斂神色。
楊戩抬手,一縷太乙法力落入哮天犬體內。
哮天犬身上傷口頓時止血。
它悶哼一聲,強行忍住痛楚。
楊戩道:“你的傷不輕,只能先壓住。”
“等尋到安全之地,再慢慢調養。”
哮天犬道:“主人不必為我耽誤行程。”
“我還能走。”
楊戩看了它一眼。
“撐不住便說。”
哮天犬搖頭。
“天妖一族,沒有連路都走不了的廢物。”
黑蛟元靈立刻道:“有骨氣。”
“不過你現在這模樣,確實有點慘。”
哮天犬懶得理它。
楊戩抬頭看向西北方向。
不周山雖遠,可那股古老蒼涼的氣息,已經隱隱從天地盡頭傳來。
那是斷裂天柱留下的殘威。
也是盤古遺澤尚未散盡的證明。
楊戩握緊三尖兩刃刀。
“走。”
哮天犬立刻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