荻洲立兵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臉色鐵青。他打了十幾年仗，從東北打到華北，從華北打到華中，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對手。那些中國人，不怕死嗎？那些中國人，不知道投降嗎？那些中國人，為甚麼要用命去換他們的坦克？
他永遠也不會明白。因為他是侵略者，他永遠不會知道，一個人為了保護自己的家園，可以做到甚麼地步。永遠不會知道，一個民族在生死存亡的時刻，能爆發出怎樣的力量。
夜幕降臨，陣地還在國軍手裡。王敬久站在屍堆裡，看著遠處那些還在燃燒的坦克殘骸，看著那些倒下計程車兵。三千人，只剩下不到五百。
他轉過身，看著金陵的方向。那座六朝古都，在夜色中若隱若現。他知道，他守不住了。但他知道，他的任務完成了。他用三千人的命，拖了鬼子兩天。金陵的老百姓，應該已經撤了。
他笑了。然後轉過身，面對那些正在集結的日軍。
“弟兄們，”他對剩下計程車兵說，“咱們的任務完成了。現在，該回家了。”
那些士兵看著他，也笑了。他們知道，“回家”是甚麼意思。
他們衝向日軍。槍聲，爆炸聲，喊殺聲，響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燕子磯失守。王敬久和他的三千士兵，全部殉國。沒有一個投降，沒有一個後退。他們的屍體堆在陣地上，堆成一座山。
荻洲立兵站在那片陣地前，看著那些屍體，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深深鞠了一躬。
兩路日軍，終於逼近了金陵。但他們的腳步，比預想的慢了很多。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每攻下一座城，都要留下一地的屍體。那些國軍戰士，用他們的生命，一寸一寸地拖延著日軍的腳步。
他們知道，金陵可能守不住。但他們還是用生命，去爭取每一分每一秒。因為他們的身後，是金陵。金陵的後面，是千千萬萬的中國人。那些中國人，需要時間。
金陵城頭，唐生智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漸漸逼近的日軍部隊。他的臉上，滿是悲壯。他知道，金陵守不住了。但他也知道，他必須守。哪怕多守一天，哪怕多守一個小時，哪怕多守一分鐘。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站在城牆上計程車兵。那些士兵，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但他們的眼睛裡，燃燒著火。
唐生智深吸一口氣，大聲說：“弟兄們！鬼子來了！咱們的身後，是金陵！金陵的後面，是咱們的父老鄉親！今天，咱們就死在這裡！讓那些小鬼子看看，中國人，不是好欺負的！”
城牆上，那些士兵齊聲怒吼：“殺！殺！殺！”
遠處，日軍的炮火響了。金陵保衛戰，開始了。
金陵城，夜。
炮聲從遠處傳來，沉悶而密集，像夏夜的悶雷，一聲接一聲，震得窗戶紙嗡嗡作響。城裡的老百姓們蜷縮在屋裡，不敢點燈，不敢出聲，只能在黑暗中瑟瑟發抖。他們不知道那些炮聲意味著甚麼，但他們知道，那些聲音正在一點一點地靠近。
秦淮河畔的一條小巷深處，一間不起眼的民房裡，幾盞油燈被布蒙著，只透出微弱的光。七八個人圍坐在一張破舊的桌子旁，桌上攤著一張金陵城的地圖，地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記號。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精瘦漢子，穿著一件灰布長衫，臉上稜角分明，眼神銳利。他叫劉鐵柱，是救國軍派到金陵潛伏的情報組長，公開身份是一家雜貨鋪的夥計，暗地裡卻負責著整個金陵城的地下情報網。外面又傳來一陣炮聲，窗戶紙被震得嘩嘩響。劉鐵柱抬起頭，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看著桌上的地圖，聲音低沉：“聽這炮聲，小鬼子應該快接近金陵城了。”
旁邊一個年輕人點點頭，臉色凝重：“劉排長，照這個速度，最多三天，鬼子就能打到城下。”劉鐵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咱們李長官之前說過，金陵城守不住。現在看來，全讓他說中了。”他抬起頭，掃了一眼在座的幾個人，“接下來的日子，可能要真的按照長官之前和我們說的事情發展了。”
眾人沉默著，誰也沒有說話。他們都知道，那意味著甚麼。那意味著城破，意味著淪陷，意味著——屠殺。
劉鐵柱深吸一口氣，打破了沉默：“其他兄弟們潛伏的情況怎麼樣了？”坐在他對面的一箇中年男人開口了，聲音沉穩：“老劉，都安排好了。各個小組都潛進了預定的位置，身份也都沒問題。有在難民收容所的，有在醫院的，有在碼頭的，還有幾個混進了維持會。”
劉鐵柱點點頭：“物資呢？生活物資準備好了沒有？咱們李長官可是說了，小鬼子進城之後會實行大屠殺。提前準備好物資，避免發生甚麼意外。糧食、清水、藥品，這些都得備足。”
那個中年男人笑了：“劉排長，您放心吧，已經全都準備好了。按照您的要求，糧食夠吃兩個月的，清水存了幾大缸，藥品也備了不少。大家的躲藏位置也是非常隱蔽，有地道，有夾牆，還有幾個暗室。小鬼子，除非掘地三尺，要不然發現不了我們。”
劉鐵柱滿意地點點頭。他轉過頭，看向坐在角落裡的一個年輕人：“小張，照相機呢？”
小張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皮包，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一臺德國造的徠卡相機，擦得鋥亮，保養得很好。他又從懷裡掏出幾個小鐵盒，輕輕放在桌上：“膠捲，二十個。夠拍幾百張的。”劉鐵柱拿起相機，檢查了一下，又放下：“都檢查檢查自己的。”
幾個人紛紛從懷裡掏出相機，仔細檢查著快門、光圈、對焦環。他們都是訓練過的情報人員，拍照是基本功。劉鐵柱看著他們，認真地說：“李長官說了，小鬼子進城之後，甚麼事都幹得出來。咱們的任務，就是把他們的罪行全部拍下來。一張都不能漏。”
幾個人點頭，把相機和膠捲小心地收好。劉鐵柱轉頭看向身旁一個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中年人：“對了，老胡。有沒有向總部發報？告訴我們這邊的情況。”
老胡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已經發了。把這邊的情況詳細報告給了總部。周衛國團長親自做了批示——”他頓了頓，念道：“‘金陵潛伏組，務必注意安全。按照之前的計劃，拿好武器裝備，千萬小心。如遇緊急情況，可按預案自行處置。總部已做好接應準備，隨時待命。’”
劉鐵柱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點頭：“周團長說得對。安全第一。咱們的任務是拍照取證，不是跟鬼子拼命。能躲就躲，能藏就藏。實在躲不過，再動手。”
他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布包裹，沉甸甸的，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一摞摞的法幣，碼得整整齊齊。在座的幾個人看見那些錢，眼睛都亮了。
劉鐵柱拿起一摞，遞給老胡：“這是這個月的活動經費。每個人五百塊，省著點用。”他又拿起幾摞，分給其他人：“該打點的打點，該收買的收買。多準備點糧食、清水、藥品。小鬼子進城之後，這些東西比金子還值錢。”
眾人接過錢，小心地收好。劉鐵柱站起來，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弟兄們，接下來的日子，會很苦，很難，很危險。小鬼子甚麼事都幹得出來，咱們甚麼事都得準備好。記住李長官的話——活著，才有機會。活下來，才能把那些畜生的罪行告訴全世界。”
眾人站起來，齊聲應道：“明白！”
劉鐵柱點點頭：“散了吧。都回去，繼續潛伏。如果發生甚麼意外，就去之前約定的地方集合。記住，最少要堅持一個月以上。”
眾人向他點點頭，一個個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房間裡只剩下劉鐵柱和老胡。劉鐵柱坐下來，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老胡看著他：“老劉，你說……金陵真的守不住嗎？”
劉鐵柱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窗外又傳來一陣炮聲，比剛才更近了。他抬起頭，看著那扇被矇住的窗戶，聲音低沉：“守不住。唐生智手下雖然兵力眾多。但是長官可是說了，這老小子可沒有想抵抗的心思口號喊的震天響。小鬼子的坦克、大炮，比咱們強太多。”
老胡嘆了口氣：“那金陵的老百姓怎麼辦？”劉鐵柱沒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想說。李蝦仁長官在離開滬上之前，曾經把他叫到密室，關上門，對他說了四個字——金陵，會死很多人。他當時不信，現在信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輕輕掀開窗簾的一角。外面的街道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遠處的天空被炮火映得發紅，像血一樣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