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以為,金陵已經是他們的囊中之物。
但現在,他們開始懷疑了。
那些中國人,怎麼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們不怕死嗎?
他們不知道投降嗎?
他們為甚麼要用命去換時間?
他們不知道,金陵遲早要丟嗎?
他們不知道,這一切都是徒勞嗎?
他們不知道。
但他們知道,從滬上到金陵的這條路上,每一寸土地,都染著中國人的血。
那些血,是熱的。
那些血,在告訴他們一件事:
中國人,還沒死絕。
中國人,還在抵抗。
中國人,還沒認輸。
硝煙瀰漫,炮火連天。從蕪湖到金陵的這條路上,每一寸土地都在燃燒。
南路,廣德失守後的第三天,日軍第6師團的先頭部隊已經推進到距離蕪湖不到三十里的地方。谷壽夫坐在裝甲指揮車裡,看著地圖上那個標誌著蕪湖的紅點,嘴角浮起一絲得意的笑容。只要拿下蕪湖,金陵的門戶就徹底敞開了。
但他的笑容沒有持續太久。
“師團長!”一個通訊兵跑過來,臉色慘白,“前方遭到支那軍隊強力抵抗!我軍推進受阻!”
谷壽夫的眉頭皺起來:“強力抵抗?哪支部隊?”
“支那第144師!他們在前面構築了防線,大概有五千人!”
谷壽夫不屑地笑了。五千人?他的第6師團有三萬人,有坦克,有裝甲車,有大炮。五千個拿著破槍的支那人,能擋住他?
“繼續進攻!”他冷冷地說,“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蕪湖的城牆!”
前方的陣地上,第144師的師長郭勳祺正站在戰壕裡,舉著望遠鏡看著遠處黑壓壓的日軍部隊。他的臉上滿是硝煙和疲憊,身上的軍裝已經破爛不堪,左臂上纏著繃帶,血還在往外滲。
他的身後,是五千個衣衫襤褸計程車兵。他們有的拿著漢陽造,有的拿著老套筒,有的拿著大刀,有的拿著長矛。他們的子彈不多,手榴彈不多,炸藥包也不多。但他們有一樣東西,是日本人沒有的——那是視死如歸的勇氣。
郭勳祺放下望遠鏡,轉過身看著那些士兵。
“弟兄們!”他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錘,砸在每個人心上,“鬼子來了。他們的坦克,咱們打不穿。他們的裝甲車,咱們擋不住。他們的炮,比咱們的多十倍。但咱們不能讓鬼子過去!咱們的身後,是蕪湖。蕪湖的後面,是金陵。金陵的後面,是咱們的父老鄉親,是咱們的老婆孩子!”
他拔出腰間的佩刀,高高舉起。
“今天,咱們就死在這裡!讓那些小鬼子看看,中國人,不是好欺負的!”
五千人齊聲怒吼:“殺!殺!殺!”
日軍的炮火響了。幾十門大炮同時開火,炮彈像冰雹一樣砸過來,落在陣地上,落在戰壕裡,落在那些士兵中間。火光沖天,硝煙瀰漫,泥土、碎石、血肉橫飛。有計程車兵被炸飛,有的被埋在土裡,有的被彈片削去了半邊身體。
炮火停了。日軍的坦克和裝甲車開始向前推進,後面跟著黑壓壓的步兵。那些鋼鐵巨獸噴吐著火焰,履帶碾過大地,發出轟隆隆的巨響。
“打!”郭勳祺一聲令下。機槍響了,步槍響了,子彈像雨點一樣打在那些坦克和裝甲車上,卻只在鋼鐵表面留下一個個淺淺的凹痕,根本打不穿。
坦克繼續前進,越來越近。郭勳祺的眼睛紅了。他知道,他們的子彈打不穿鬼子的坦克。但他也知道,他們還有別的辦法。
“爆破組!”他大喊一聲。
十幾個士兵從戰壕裡跳出來,身上綁滿了手榴彈,手裡抱著炸藥包。他們向那些坦克衝去。日軍的機槍響了,子彈像雨點一樣掃過來,一個士兵倒下了,又一個倒下了。但剩下的繼續往前衝。
一個士兵衝到了一輛坦克面前,拉響了手裡的手榴彈。“轟!”坦克的履帶被炸斷了,停在那裡不動了。但那士兵也被炸得粉碎。
又一個士兵衝上去,抱著炸藥包鑽到一輛坦克的底下。“轟!”坦克的底盤被炸穿,裡面的鬼子慘叫著想爬出來,卻被第二波爆炸吞沒。
一個接一個,那些身上綁滿手榴彈計程車兵,那些抱著炸藥包計程車兵,衝向那些鋼鐵巨獸,用血肉之軀,去炸燬那些他們打不穿的東西。坦克一輛接一輛被炸燬,裝甲車一輛接一輛被炸癱。
但人也一個接一個倒下。
一個年輕士兵,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抱著炸藥包衝向一輛坦克。一顆子彈打中他的腿,他摔倒了,爬不起來。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把炸藥包扔向那輛坦克。炸藥包滾到坦克底下,炸了,坦克的履帶斷了。那年輕士兵看著那輛不能動的坦克,笑了,然後閉上了眼睛。
一個老兵,身上綁滿了手榴彈,衝向一輛裝甲車。日軍的機槍掃過來,他的肚子被打穿了,腸子流出來。他沒有停下,用一隻手捂著肚子,用另一隻手扒著地,往前爬。爬了十幾米,終於爬到裝甲車旁邊,拉響了手榴彈。裝甲車被炸燬了,他也消失了。
那些日軍步兵,看著這一幕,臉上滿是恐懼。他們見過不怕死的,但沒見過這樣不怕死的。那些中國人,像瘋了一樣,一個接一個衝上來,用命去換他們的坦克,用命去換他們的裝甲車。
谷壽夫站在遠處,舉著望遠鏡看著這一切,臉色鐵青。“八格牙路!”他狠狠罵道,“這些支那人,瘋了!”
郭勳祺站在戰壕裡,看著自己計程車兵一個接一個倒下,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他是師長,他不能流淚。他拿起槍,跳出戰壕,衝向那些日軍步兵。
“殺!”他的身後,剩下計程車兵跟著衝上去。
刺刀對刺刀,血肉對血肉。郭勳祺一刀捅穿一個鬼子的胸膛,拔出刀,又捅向另一個。他的左臂已經不能動了,就用右手砍。他的身上被刺刀劃了好幾道口子,血湧出來,但他像沒有感覺一樣,繼續砍,繼續殺。
他身邊計程車兵,一個接一個倒下,但一個接一個又衝上來。有人刺刀斷了,用拳頭打,用腳踢,用牙咬。有人腿被炸斷了,趴在地上,還在射擊。有人腸子都流出來了,還抱著手榴彈往鬼子堆裡滾。
戰鬥從上午打到下午,從下午打到傍晚。陣地上堆滿了屍體,有日軍的,也有國軍的。那些坦克和裝甲車的殘骸,冒著黑煙,散落在陣地上。
郭勳祺渾身是血,站在屍堆裡。他的身邊,只剩下不到一千人。但陣地還在他們手裡。遠處的日軍,正在重新集結,準備最後的衝鋒。
郭勳祺看著那些士兵,看著那些年輕的臉龐。他們的臉上滿是血汙和硝煙,但眼睛裡的火還在燃燒。
“弟兄們,”他的聲音沙啞,“咱們的任務,完成了。咱們拖了鬼子一天。蕪湖的老百姓,應該已經撤了。”
那些士兵看著他,沒有說話。
郭勳祺笑了:“今天,咱們死了四千個弟兄。他們死得不冤。他們用命,換了鬼子的三十輛坦克,二十輛裝甲車,一千多個鬼子。”
他舉起那把卷刃的佩刀:“最後一戰!”
不到一千人,齊聲怒吼:“殺!”
他們衝向日軍。日軍的機槍響了,炮火響了。一個接一個倒下,但一個接一個繼續往前衝。
郭勳祺衝在最前面,一刀砍倒一個鬼子,又一刀砍倒另一個。一顆子彈打中他的胸口,他踉蹌了一下,沒有倒下。又一顆子彈打中他的肩膀,他咬著牙,繼續往前衝。第三顆子彈打中他的腿,他摔倒了,爬不起來。他用佩刀撐著地,想站起來,卻怎麼也站不起來。
他看著那些衝向日軍的身影,看著那些年輕的生命在火光中消逝,眼淚終於流下來。他躺在血泊裡,看著天空。天空很藍,很乾淨,和他家鄉的天空一樣。
他笑了。然後閉上了眼睛。
北路,浦口失守後的第三天,日軍第13師團已經渡過長江,向金陵北面的燕子磯推進。荻洲立兵站在江邊,看著對岸那座若隱若現的城市,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金陵,就在眼前。
但他們的推進,同樣遭遇到了國軍的強力抵抗。守衛燕子磯的,是國軍第87師的殘部,不到三千人。師長王敬久,站在陣地上,看著遠處黑壓壓的日軍部隊,臉上沒有恐懼,只有決絕。
日軍的炮火響了。坦克和裝甲車開始向前推進。王敬久計程車兵們,和南路的兄弟們一樣,用血肉之軀,去炸那些鋼鐵巨獸。
一個士兵,身上綁滿手榴彈,衝向一輛坦克。炸了,坦克停了,他也死了。
又一個士兵,抱著炸藥包,鑽到一輛裝甲車底下。炸了,裝甲車癱了,他也消失了。
一個接一個,那些年輕的生命,在火光中消逝。但他們用命,換來了時間。用命,換來了鬼子的坦克和裝甲車。用命,告訴那些小鬼子,中國人,還沒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