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走到他身邊,低聲說:“老劉,你說咱們拍的這些東西,真的有用嗎?”
劉鐵柱放下窗簾,轉過身看著他,認真地說:“有用。一定有用。李長官說過,這世上沒有白流的血,沒有白死的命。小鬼子欠的債,遲早要還。咱們拍下的這些,就是他們欠債的證據。等有一天,咱們的軍隊打回來,這些東西就是他們的罪狀!!!”
老胡點點頭,沒有再說話。劉鐵柱拍拍他的肩膀:“老胡,回去早點休息。明天還有事。”
老胡應了一聲,轉身走出門。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劉鐵柱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聽著遠處傳來的炮聲。他走到桌前,把那張地圖捲起來,小心地收好!!!
又把那些法幣攏在一起,用布包好,塞進桌子下面的暗格裡。然後他吹滅了油燈,在黑暗中坐下來!!!
炮聲還在繼續。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李蝦仁長官的面容。那是幾個月前在滬上的一個夜晚,李蝦仁把他叫到密室,對他說了一番話。他到現在還記得每一個字!!!
“劉鐵柱,我要你去金陵。”
“是,長官。”
“不是讓你去打鬼子。是讓你去看,去聽,去記,去拍。”
“是。”
“金陵,守不住。鬼子進城之後,會殺人。會殺很多很多人。”
“長官,您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你不需要問為甚麼。你只需要記住-------你的任務,不是打仗,是活下來。活下來,把那些畜生的罪行拍下來。總有一天,這些照片會成為他們的死刑判決書。”
他記得自己當時立正敬禮:“是,長官!保證完成任務!!!”
李蝦仁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鐵柱,你要活著回來。”
他睜開眼睛,黑暗中甚麼也看不見。炮聲還在繼續,一聲接一聲,像死神的腳步,越來越近。他站起來,走到牆角,掀開一塊地磚!!!
下面是一個小小的暗格,裡面放著一把駁殼槍,三個彈夾,還有兩顆手榴彈。他看了一眼,又把地磚蓋上!!!
然後他回到桌前,在黑暗中坐下來,等著天亮!!!
窗外,炮聲還在繼續。遠處,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但金陵城裡的人都知道,那些日子,已經不多了!!!
清晨的陽光透過別墅的落地窗灑進餐廳,暖洋洋的。李蝦仁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美惠子做的早餐——煎蛋、培根、烤麵包,還有一碗熱騰騰的白米粥。他端起粥喝了一口,滿意地點點頭。美惠子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緊接著是熟悉的腳步聲。周衛國快步走進來,軍裝筆挺,臉上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的疲憊,但眼睛很亮。李蝦仁抬起頭,招呼他:“來得正好,還沒吃吧?一起。”
他轉頭對美惠子說:“多準備一份。”美惠子點點頭,轉身進了廚房。周衛國在對面坐下,李蝦仁把一盤面包推過去:“先吃,邊吃邊說。”
周衛國也不客氣,拿起一塊麵包咬了一口,又灌了一口茶,然後放下杯子,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長官,金陵那邊來訊息了。”
李蝦仁夾起一塊煎蛋,放進嘴裡:“說。”
周衛國壓低聲音:“潛伏的兄弟們從金陵傳來訊息,已經聽到小鬼子的炮聲了。炮聲很密,從南邊和北邊同時傳來,兩路都到了。兄弟們估摸著,撐死三天,小鬼子就能打到金陵城下。”李蝦仁嚼著煎蛋,沒有說話。周衛國看著他,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長官,我們是不是應該提前做好準備了?”
李蝦仁放下筷子,端起粥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看著周衛國:“準備?當然要準備。但不是現在。”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陽光明媚,街道上已經有了行人,賣菜的、挑擔的、推車的,雖然不多,但比前些日子熱鬧了些。滬上正在慢慢活過來。
“傳我的命令,”他轉過身,看著周衛國,“派出米格19戰鬥機,偵查小鬼子的動向。看看他們到哪兒了,有多少人,多少坦克,多少大炮。順便——”他頓了頓,“干擾一下。能打就打,不能打就嚇唬。幫國軍拖拖時間。”
周衛國立正:“是!”
李蝦仁走回桌邊坐下,拿起麵包咬了一口:“滬上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周衛國翻開另一份檔案:“滬上的所有街道防禦,已經被我們的軍隊全部接管。警署和巡捕房都被丁力、許文強手下的兄弟們接管了。譚四、馬永貞等人帶著兄弟們幫忙維護治安。現在滬上已經牢牢地掌握在我們的手中了。”
李蝦仁點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好。這幾個兄弟,靠得住。”
周衛國繼續說:“現在街面上的秩序已經恢復了,商鋪開了大半,老百姓也敢出門了。碼頭上也開始有船進出,雖然不多,但比之前強多了。”
李蝦仁想了想,叮囑道:“讓兄弟們招募勞工,在滬上四周修建防禦陣地。最少要有兩到三層防禦線。人數不夠的話,可以在滬上直接招工。每個月可以給大家十塊錢。”
周衛國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聽到“十塊錢”的時候,手頓了一下:“長官,十塊錢一個月,是不是太多了?市面上僱個長工,也就兩三塊。”
李蝦仁搖搖頭:“不多。這是賣命的活,不是普通長工。修陣地,是要擋鬼子的。萬一鬼子打回來,那些陣地就是第一道防線。修陣地的人,說不定哪天就要上陣地打仗。十塊錢,不多。”
周衛國想了想,點點頭:“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
他又翻了一頁本子,皺起眉頭:“長官,還有個問題。水泥可能有點不夠用。咱們之前繳獲的那些,用得差不多了。滬上的幾家水泥廠,都被小鬼子破壞過,還沒恢復生產。”
李蝦仁擺擺手:“水泥的事,包在我身上。”
周衛國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沒有多問。他知道,長官說有辦法,就一定有辦法。
他又想起一件事:“長官,對了。滬上有很多小鬼子工廠,已經被我們全部接管了。紡織廠、麵粉廠、機械廠、化工廠,大大小小几十家。現在該怎麼辦?”
李蝦仁想了想,說:“讓我們的人手全部接管,正常開工。該生產的生產,該售賣的售賣。但是——”他加重了語氣,“工人的待遇一定要提升。不能像那幫該死的小鬼子一樣,瘋狂打壓我們工人的血汗錢。小鬼子在的時候,中國工人幹最重的活,拿最少的錢,連口飽飯都吃不上。現在咱們說了算,得改。”
周衛國飛快地記著:“長官,待遇提到多少合適?”
李蝦仁想了想:“先翻倍。原來拿三塊的,給六塊。原來拿五塊的,給十塊。原來那些被小鬼子趕走的中國工人,能找回來的,都找回來。還有,工人的工作時間,一天不能超過十個小時。加班要給加班費。女工和童工,要有特殊保護。童工不能幹重活,不能加班,不能不讓他上學。”
周衛國越聽越驚訝,忍不住抬頭看著李蝦仁。他見過很多當官的,當老闆的,當資本家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那些工廠,明明是繳獲來的,是戰利品,是長官的私人財產。但長官根本沒把它們當成自己的,而是當成國家的,當成老百姓的。
他低下頭,繼續記。
李蝦仁又說:“還有,趕快恢復市場交易。糧食、布匹、油鹽醬醋,這些日常用的東西,要保證供應。價格不能亂漲,更不能讓奸商囤積居奇。讓許文強盯著點,他懂這個。一定不要讓滬上的百姓引起恐慌。”
周衛國記完,合上本子,抬起頭:“長官,還有一件事。金陵那邊,咱們真的不派兵過去嗎?”
李蝦仁沉默了一會兒。窗外,陽光正好,照在那座新壘的京觀上。他收回目光,看著周衛國:“不派。”
周衛國愣了一下:“為甚麼?”
李蝦仁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因為派了也沒用。金陵守不住。唐生智手下那點人,打光了也擋不住鬼子。咱們現在過去,除了多死幾個人,甚麼也改變不了。”
他轉過身,看著周衛國:“但咱們能做的事,還有很多。修陣地,練新兵,囤物資,恢復生產。等鬼子打過來的時候,咱們有準備,有底氣,有本錢。到時候,就不是他們打咱們,是咱們打他們。”
周衛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立正敬禮:“長官,我明白了。”
李蝦仁拍拍他的肩膀:“去忙吧。記住,讓兄弟們注意安全。金陵那邊的事,讓潛伏的弟兄們按計劃行事。拍好照片,藏好物資,活下來。這才是最重要的。”
周衛國點點頭,轉身走出門。汽車引擎聲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