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葡萄酒行當裡,早有鐵律:唯有法國巴黎東北一百五十公里那片被馬恩河與奧布河環抱的香檳省所產的起泡酒,才配冠以“香檳”之名。其餘地方哪怕工藝一模一樣,也休想沾這個稱號——這是刻在產區基因裡的身份烙印。
幾百年來,總有人打擦邊球:把自家酒標印上“mé”(香檳法),想借光抬身價。可法蘭西人眼皮都不抬,業內更沒人認賬。後來乾脆立法,一刀切——凡非香檳產區所產,一律改稱“傳統法起泡酒”,明明白白劃清界限。這規矩在法國境內好使,在別國?人家笑一笑,照樣印自己的標籤。
整整一個世紀,法國人為守著“香檳”二字,跟美國那些貼牌酒商打了幾百場官司,在全球法庭上寸土不讓,就為護住這口酒的魂兒。
而秦迪相中的黑桃香檳,雖地處偏僻小鎮,卻是香檳區裡貨真價實的老牌元老——建莊逾百年,葡萄藤根扎得比族譜還深,工藝一絲不苟,連橡木桶的烘烤火候都按祖訓來。論出身,半點不含糊;論調性,全是硬核細節堆出來的格調。
據估算,全法國四萬家酒莊中,因法郎持續疲軟,不少莊園價格跳水。有的門檻低到驚人:百萬法郎就能拿下整座莊園,土地與建築永久歸買主所有,還能順帶在波爾多申請兩到三個法國居留名額——前提是持股人身份坐實。
但買酒莊這事,絕不像明信片上的葡萄園那麼詩意。流程冗長、手續疊疊,光是走完正規程式,最快也要一年起步。關鍵還得過當地審批這一關:價值評估、資質稽核、用地合規……哪一環卡住,生意就可能黃在半道上。萬一碰上鄰居莊園主橫加阻撓,或是卡蒂諾家族內部意見撕扯,更是雪上加霜。
好在,這些麻煩秦迪統統繞開了。
畢竟此刻,兔國資本尚未掀起搶購潮,那些因哄搶引發的競價亂局、家族內鬥、暗中設障,統統還沒影兒。
黑桃香檳,在香檳區算冷門,在整個法國酒業裡更是低調得近乎隱身。
小有名氣?勉強算。產量呢?僅二十公畝葡萄園,年產不過千箱。酒莊估值早已被框死在三百萬法郎以內——這數字,還是把品牌殘存的口碑溢價都算進去了。
行吧,這筆買賣,秦迪穩賺不賠。
因為它的酒,確實夠硬——果香乾淨、氣泡綿密、收尾帶著燧石般的礦物感,是實打實的好東西。
等它哪天真火了?十幾億歐元?怕是連瓶背標都摸不著。
眼下嘛,呵呵。
秦迪只派了箇中間人,約見卡蒂埃家族現任掌舵人雅克,開口便是每公畝二十萬法郎。
對方當場動容。
要知道,當時市面上主流報價是每公頃三十萬法郎——換算下來,秦迪的單價翻了近七倍,堪稱瘋搶價。
當然,他不是散財童子。
真正讓卡蒂埃父子點頭的,是秦迪提出的附加條件:交出家族秘藏百年的補液配方——那批陳年酒液的調配心法,才是黑桃香檳風味的靈魂鎖釦。
誰都不是傻子,這點彼此心知肚明。
法國香檳區,馬恩河谷腹地。
一支四車車隊緩緩駛入小鎮。勞斯萊斯幻影定製版——喬治五世四季酒店專屬座駕——穩穩滑過青石路面。
秦迪倚窗而望:小鎮依著山勢微微下陷,越往裡走,田野漸次鋪展,偶有零星葡萄園躍入眼簾;可剛穿過鎮中心,道路兩旁驟然被連綿不絕的葡萄藤填滿,一眼望不到頭。
很快,一座建築破開藤蔓映入視野——哥特式的尖頂、文藝復興的雕花窗、羅馬柱廊的厚重基座,在同一座酒莊兼酒窖上渾然交融。
車隊停穩。酒莊門前,雅克·卡蒂埃與兒子亞歷山大並肩而立,身後跟著幾名穿深色工裝的釀酒師。
“你好,秦先生。”
“您好,卡蒂埃先生。”
秦迪伸出手,與那位戴金絲眼鏡、精神矍鑠的白髮老人雅克·卡蒂埃穩穩相握。老人掌心厚實溫熱,握手乾脆有力。他隨即為秦迪引薦了身旁的年輕人——自己的兒子亞歷山大,以及身後幾位神態幹練的同伴:一名執事模樣的律師、一位手提皮質公文包的會計師,還有黑桃酒莊核心團隊的八位骨幹——從釀酒師到窖藏主管,個個眉宇間透著沉靜篤定。
說實在的,放在當下這年頭,
黑桃酒莊真算不上甚麼龐然大物。
整樁買賣摺合不到三百萬法郎——注意,是法郎,不是歐元。
彼時法郎兌港幣幾乎一比一,換算下來,不過兩三百萬港幣而已。
便宜得讓人咂舌,可酒卻一點不含糊:清冽中見豐潤,果香裡藏筋骨,氣泡細密如綢,入口即化。
正因如此,秦迪才果斷出手;更打算不久後調來一支頂尖營銷班底,把這塊璞玉徹底擦亮。
他的野心很直白——要讓黑桃,成為香檳世界裡最鋒利的那一張王牌!
酒莊深處,青石鋪就的庭院泛著微光。
“黑桃香檳的質地滑若凝脂,香氣如晨霧般輕靈,果味層層疊疊卻不搶戲——它不靠繁複取悅行家,卻用真誠俘獲所有人。”
秦迪話音未落,雅克·卡蒂埃眼角的皺紋立刻舒展開來,連同身後眾人,嘴角齊齊上揚。還有甚麼比懂行又慷慨的買家當面誇讚更熨帖?
尤其這位買家,還是位貨真價實的東方鉅富——全球主流財經媒體常年掛名,封面故事登過不止一次。
服務業的老手最清楚:富豪一句真心話,勝過百張訂單。
“多謝誇獎,請隨我來,臺階略滑。”
雅克笑容朗朗,領著秦迪穿過挑高敞亮的主廳,徑直走向角落一部老式電梯——黃銅柵門吱呀開啟,內裡是溫潤的胡桃木廂壁。
“我們酒窖深達三十米,拾級而下共一百一十九階,堪稱整個香檳產區最幽邃的地下腹地。恆溫恆溼,岩層呼吸,正是香檳沉澱風骨、打磨圓融的最佳溫床。”
亞歷山大語聲沉穩,秦迪微微頷首,抬步踏入。保鏢隊長嚴軍一步不落,身形如刃切入電梯前位,脊背繃緊,目光如鷹隼掃過每一寸陰影。秦迪清楚看見,他右手始終虛搭在西服內側槍套邊緣,指節分明,紋絲不動。
這不算小題大做。安全無小事,尤其身在異國鄉野,腳下又是百米深的地底迷宮。
哪怕稍顯拘謹,也在所難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