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仙玉洞簫,足堪一戰。”東流公子略一頷首,目光轉向楚雲舟與大羅姑娘,“大羅姑娘,楚舵主,恕在下唐突了!”
“無妨!”楚雲舟冷然揮手,嗓音低啞,“東流公子,請!”
“那便獻醜了。”他朗聲一笑,身形騰起,衣袂未揚,卻似踏虛而行,穩穩落於臺心。
解下背後青布包裹,一具翠色古琴顯露眼前,通體泛著幽潤光澤。
“道在心,任逍遙。在下奏《逍遙》一曲,聊作清賞。”
語聲溫厚,十指如飛,拂過琴絃——
叮……叮……咚。
音起剎那,滿座俱靜。
眾人恍覺雙肩生翼,扶搖直上九霄,風在耳畔,雲在身側,再無拘束;又似潛入澄澈深潭,尾擺輕搖,自在浮沉。
殺氣散了,恩怨淡了,江湖遠了,連呼吸都慢了下來。
只餘一個字:逍。
只餘一個字:遙。
一曲終了,滿堂無聲。人人垂目含笑,眉宇舒展,哪還有半分刀頭舔血的戾氣?
“妙!真妙!一曲《逍遙》,勝飲十年酒!”
“道在心,任逍遙……”
“不爭不擾,不羈不縛,這才是活人的味道!”
賓客們回味良久,紛紛擊節讚歎。
“哈哈哈——楚舵主,輪到你們啦!”笑面刀仰天大笑,聲震梁木。
離火劍與探雲手相視而笑,胸有成竹。
有東流公子這一曲壓陣,勝負早已分明。
楚雲舟眉峰緊鎖。此等琴功,曠世難尋,大羅姑娘斷無勝理。
可箭在弦上,豈能不發?
他沉聲道:“大羅姑娘,請登臺。”
“我……我……公子,我……”她指尖發涼,聲音發顫。
“去吧。”楚雲舟目光篤定,“信我,你贏定了。”
她咬唇點頭,走上臺去。
可立於琴前,雙手懸空,竟一時不知該落向哪一根弦——因她心裡清楚,無論彈甚麼,都是輸。
就在此刻,楚雲舟忽開口:“東流公子,久聞您琴簫雙絕,敢借洞簫一用?”
“請。”東流公子笑意不減,袖口輕揚,一管白玉簫破空而至。
楚雲舟伸手接住,氣息陡然一沉,再抬眼時,眸中已有鋒芒。
“諸位,試問天下,幾人真得逍遙?”
“常言道:有人處,即江湖。既入此間,何須佯作超然?我輩武人,當快意恩仇,縱情山水,笑傲人間!”
“接下來,我與大羅姑娘合奏一曲,煩請品鑑。”
“大羅姑娘,聽我簫聲走指,莫遲疑。”
話音未落,簫聲已起——
嗚——
大羅姑娘心頭一震,十指疾落,琴音應聲而起。
叮咚……錚……咚!
初聽平平,再聽已痴。
待琴簫聲彼此纏繞、水乳交融,滿座賓客驟然失神,呼吸屏住,脊背發麻。
叮……叮……錚!
“這……還不認輸?”有人喃喃。
“這簫……怎會如此?”有人喉頭滾動,目瞪口呆。
“絕不可能!”更有人猛拍案几,險些掀翻酒盞。
他們從未聽過這樣的合奏——
不是一人驚豔,而是兩人相生;
不是曲高和寡,而是直抵肺腑。
琴簫合鳴,向來是江湖裡最熨帖的搭配。
此刻,楚雲舟執簫而立,大羅姑娘端坐撫琴。縱然她心神飄忽,指下偶有遲滯、節拍微亂,整支曲子卻依然一氣呵成,如江河奔湧,未斷分毫。
滄海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只記今朝。
……
這——正是金庸先生筆下的《笑傲江湖》!
世人曾將此曲傳為武學至寶,與“葵花寶典”並稱武林雙絕。
可它終究只是一支曲子,
一支照得見肝膽、映得出魂魄的曲子。
天下熙攘,江湖泥濘,幾人能聽懂我弦上真意?誰願應我一聲簫響,共赴刀鋒,同擔生死,真正笑對這浩蕩江湖?
曲終,餘音散盡。
滿堂無聲。
無人鼓掌,亦無人開口。
他們原以為,東流公子一曲《逍遙》落定,楚雲舟再無翻盤之機!
可他們錯了。
世間竟真有這般酣暢淋漓的樂聲——哪怕不通五音,也能被那股氣魄撞得心頭一震,繼而身不由己地陷進去,拔不出來。
比起東流公子的《逍遙》,此曲宛如雲外清音,高下判若雲泥。
《逍遙》聽著悅耳,而這支曲子,卻是直灌天靈、勾魂攝魄的仙籟。
“好大氣!好筋骨!”東流公子面露驚容,苦笑抱拳:“在下甘拜下風!”
他頓了頓,眼神恍惚,喃喃追問:“敢問楚舵主,此曲何名?”
“此曲——名喚《笑傲江湖》。”楚雲舟語氣平靜。
這一千神功積分,他早算準了,就為今日一局定輸贏。
“笑傲……江湖!”東流公子低聲咀嚼四字,忽而擊節而嘆:“妙!妙極!琴簫相和,生死相托,方稱得上‘笑傲江湖’!”
話音未落,已朗聲喝彩。
“妙啊!當真妙不可言!”
“好!太好了!這曲子,彷彿就是為我們這些刀口舔血的人寫的一般!”
“我輩習武之人,所求不正是這份快意與傲骨?此曲,說盡了我們心裡的話!”
賓客們紛紛回過神來,胸中氣血翻湧,順著東流公子的調子,齊聲喝起彩來。
大羅姑娘仍僵在琴後,指尖發涼,嘴唇微張——贏了?真贏了?
楚雲舟唇角微揚。這些反應,他早料到了。
畢竟,這支曲子的名字,就叫《笑傲江湖》。
“三位,請交出榮譽令牌。”他目光一轉,落在笑面刀三人身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該死!”
三人面色霎時灰敗如紙。
他們萬沒料到,東流公子竟會親口認輸!
這下,連扯皮的餘地都沒了。
“哼!拿去!”
笑面刀冷臉甩出令牌,離火劍與探雲手互視一眼,也默默遞上了自己的。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姓楚的,你且得意一時!”笑面刀冷笑,袍袖一揮,“走!”
離火劍與探雲手轉身便隨他邁步。
“且慢。”
楚雲舟聲音一沉。
“你們是不是漏了一件事?”
“賭約寫得清楚:若輸,便從這裡爬出去。莫非,打算食言?”他語鋒如刃,直刺過去。
“對!爬出去!”
“哈哈哈,快快快!我倒想瞧瞧,開脈境的高手是怎麼四肢著地挪出門的!”
“哈!爬著走?那不跟犬類一個樣?”
賓客鬨然大笑,群起起鬨。
三人臉色鐵青,額角青筋直跳。
這話,他們確確實實當眾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