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景象令人失語：青磚鋪地、飛簷翹角、石桌粗糲的紋路、藤編躺椅的弧度……竟與渝水城中楚雲舟那方小院分毫不差。
連院角那株山茶，樹幹虯結如龍，花開灼灼似火，連枝杈伸展的方向都一模一樣。
隔壁別院裡的池塘，水波輕漾，尺寸深淺，竟也嚴絲合縫。
唯一不同的是，廊下陶盆裡栽的不是雜花，而是層層疊疊、顏色各異的月季——紅如胭脂，粉似初霞，白若凝雪，皆是楚雲舟慣常所愛。
楚雲舟立在階前，眸光微滯，指尖在袖中輕輕一蜷。
他早該想到——年前東方不敗忽然開口討要流火息壤，原是為了夯實地基，讓這方寸天地，真正落地生根。
他目光掃過簷角、石縫、花影，忽而瞭然。
這時，桑三娘緩聲開口：“去歲開春，教主便已繪就全套圖樣，命巧匠依公子院落一磚一瓦復刻此地。”
“至於這山茶，更是遣人踏遍大宋山野，尋了整整五個月，才覓得這一株老樁，千里運來，親手移栽於此。”
話音未落，曲非煙自後院快步折返，眼睛發亮：“公子！後院藏著一口活泉，水汽氤氳，暖意沁人！”
桑三娘頷首接道：“起初教主本欲擇宮中僻靜處營建，可探知此處地下暗藏湯泉，便決意擇此為址——泉眼既在，院便有了魂。”
水母陰姬聞言莞爾，笑意溫軟：“東方姐姐這份心意，當真熨帖。”
婠婠斜倚朱欄，語帶打趣：“照這般佈置，莫非東方姐姐是盼著公子日後長居汴京，再不回渝水？”
曲非煙環顧四周，脫口笑道：“左右院子一般無二，住哪邊不是住？灶臺鍋碗都像，連柴火堆的位置都沒挪過。”
“哼，痴心妄想。”
一聲冷叱陡然撕裂空氣，如冰錐墜地。
話音未落，一道素白身影破風而至，衣袂翻飛間已立於院心。
憐星愕然回首，脫口而出：“姐姐？！”
眾人聞聲抬眼，俱是一怔——邀月負手而立，眉鋒如刃，寒氣自周身無聲漫溢。
唯楚雲舟神色不動，唇角甚至未顫半分。
彷彿她來，早在預料之中。
邀月目光掠過他平靜的側臉，毫無意外。她清楚他的修為——早在汴京街巷擦肩而過時，他便已察覺她尾隨其後。
她視線掃過院中每一道輪廓，最終落在桑三娘臉上，聲音冷如玄鐵：“回去告訴東方不敗，休想撬朕的人。”
此前二人明爭暗鬥，不過爭個近便——誰先登門，誰先入席，誰能在楚雲舟案頭多放一杯新焙的茶。
如今倒好，東方不敗乾脆把整個家搬了過來。
圖的是甚麼，邀月豈會不懂？
分明是想把人，連根挖走。
桑三娘垂眸，脊背繃緊，只覺四面八方壓來的威勢如潮如嶽，連丹田內奔湧的真氣都驟然凝滯，怯怯縮回氣海深處，不敢稍動。
正待開口，另一道聲線忽自天際壓下，清越凜冽，字字如珠落玉盤：
“呵——若論撬牆腳，該是朕先治你這蠢女人的罪。”
話音未盡，黑影已至。
墨色流仙裙獵獵拂過花枝，絕世容顏映著天光，竟顯出幾分不容直視的肅殺。
那雙眸子掃來，不怒而威，攝魂奪魄。
不是東方不敗，還能是誰？
她足尖點地的剎那，桑三娘肩頭重壓倏然消散，仿若巨石沉海，氣息一鬆，額角沁出細汗。
長舒一口氣後，桑三娘心頭微松，忍不住暗歎：有個硬挺的靠山，果然連呼吸都踏實幾分。
身後那聲輕嘆似被風送入耳中，東方不敗頭也未回，嗓音清冷如刃：“此間無你事，退下。”
桑三娘脊背一繃，應得乾脆利落：“屬下告退！”
話音未落，已朝楚雲舟等人深深一揖，轉身疾步而去，腳步快得幾乎帶起一陣風——彷彿多留一息，便要被那無形刀鋒削去半截命。
她離去時，邀月連眼尾都未曾掃一下，目光沉沉鎖在東方不敗臉上，眸底浮著一層薄霜。
空氣漸漸凝滯。兩人靜立對峙，體內真元卻已悄然奔湧，如潮將漲、似弓將滿，只待一聲裂帛，便要轟然相撞。
“行了啊——”
忽地，楚雲舟懶洋洋的聲音切進來，像根細線，輕輕一勒，便叫兩人體內翻騰的真元齊齊一頓，彷彿急馳的駿馬被驟然勒住韁繩。
須臾，二人同時冷哼，衣袖微蕩，真元盡數斂回丹田，不留一絲外洩。
曲非煙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底無聲輕嘆。
眼前這兩位，一個已是大周女帝，一個數日之後便將登臨大明帝位，皆為神坐境圓滿之巔；前一刻還劍氣森然、殺機隱伏，下一刻卻因楚雲舟一句漫不經心的閒話，頃刻收鋒歸鞘。
“若換作我，用他這副腔調開口……”她念頭剛起，便猛地掐斷——怕不是話沒說完，人先飛出三里地。
眾人落座石桌旁，東方不敗斜睨邀月，唇角微揚：“大明國庫空虛到要靠跑腿消食？”
邀月鼻尖輕嗤，聲如冰珠墜玉：“裝甚麼糊塗。”
旋即轉向楚雲舟，語氣微緩：“後續安排，妥當了？”
楚雲舟頷首：“陰後那邊，李世民的依附詔書已落印。再過幾日，李淳風會攜大秦、大元兩國詔書親至。”
“等你登基禮成，便可啟動。”
邀月微微點頭，目光卻倏然一轉，落在焰靈姬身上。
不止是她，東方不敗亦側眸投來，視線在那張陌生卻灼烈如火的面龐上停駐片刻，隨即雙雙抬眼，望向楚雲舟——靜等一個交代。
楚雲舟也不繞彎，徑直將相遇始末娓娓道來。
半刻鐘後，聽聞紫龍玉髓竟與焰靈姬血脈相融，二人眸光俱是一閃，再度打量起她來，眼神裡多了三分審視、七分驚異。
待楚雲舟將前因後果、乃至焰靈姬身世來歷一一說清，兩人才緩緩收回目光。
東方不敗指尖輕叩桌面，問得直接：“服下這紫龍玉髓，真能再破一境？”
楚雲舟點頭：“原打算煉成龍雪丹——服之可令鳳血陽元生生不絕，修為亦能穩入照神境初期。”
“但如今紫龍玉髓可源源不斷提煉，索性改煉紫玉龍涎丹。藥效強過龍雪丹數十倍：不但陽元自生、迴圈不竭，修為更可一舉躍至照神境中期。”
曲非煙等人聞言，神色淡然——境界提升兩三重，於他們早已尋常如飯。
可東方不敗、水母陰姬與邀月三人，卻聽得呼吸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