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邀月與東方不敗耗了近兩年光陰——先拔世家,再剪羽翼,最後才借天象、託民謠、織流言,把“聖母臨朝”四個字,一針一線繡進百姓的日常話頭裡。
連渝水這等邊陲小城都布了眼線,其餘州郡,更不必說。
曲非煙又望了眼照壁前漸漸散開的人群,轉回頭問:“可五月初八我們也在大明境內,公子為何不帶我們進京,去宮裡賀月姐姐登基?”
楚雲舟懶懶闔眼:“犯不著。”
憐星掀簾探進半張臉:“那姐姐的大典,姐夫不去;東方姐姐那邊,也不去?”
楚雲舟指尖輕叩車壁,聲音很輕,卻字字分明:“登基不是過家家。她們要穿十二章紋冕服,要三跪九叩接玉璽,要對著滿朝文武演一場‘受命於天’的好戲——可邀月眼裡容不得沙子,東方不敗骨子裡厭透虛禮。這種場面,她們寧肯自己咬牙扛著,也不願讓我們看見。”
天命所歸,縱是邀月與東方不敗這等孤高絕世之人,若想穩坐龍椅、服眾天下,登基大典上也免不了借祭天之儀,暗布玄機,引萬民歸心。
可邀月與東方不敗骨子裡清冷倨傲,旁人如何議論,她們向來不屑一顧。
唯獨面對楚雲舟幾人,反倒會生出幾分拘束,甚至略帶彆扭。
逢場作戲、刻意刷臉——那是少年人爭寵顯擺的把戲。
對楚雲舟而言,風平浪靜,便是最好。
話音落下,焰靈姬側眸望來,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似是沒料到,他竟能這般體察入微,不動聲色便護住了所有人的自在。
林詩音輕聲道:“如今月姐姐已登基為女帝,不出三日,訊息必傳遍九州;再過幾日,東方姐姐亦將加冕,大明、大宋兩朝天子同為女子——這驚雷一響,整片中土都要震上三震。”
曲非煙眨眨眼,忽而壓低聲音:“比起這個,我更怕下回月姐姐和東方姐姐駕臨,直接點名徵召我們入宮‘實習’理政。”
此言一出,林詩音、婠婠等人腦中瞬間浮現出自己端坐紫宸殿、批閱奏章、聽政議事的模樣,身子不由自主地一僵。
在楚雲舟這兒早已慣得散漫隨性,真要日日伏案於硃批黃卷之間,連素來沉靜的林詩音都覺得,那日子比閉關還難熬。
念頭一起,幾人面色都悄然發緊。
唯有焰靈姬微微歪頭,不解地掃過憐星與婠婠等人。
片刻後,憐星悄悄朝水母陰姬投去一眼,眼神裡滿是求助。
水母陰姬迎著她的目光,睫毛微顫,輕輕頷首,唇角浮起一縷淡笑。
“莫慌,有我在。”
憐星心頭倏然一鬆——有靠山在側,果然踏實。
然而,就在這兩輛馬車剛駛出城郊、車輪漸疾之際,車廂內的楚雲舟眸光忽地一凜,雙眼驟然睜開。
“停馬。”
話音未落,車外驅轅的曲非煙與小昭已同時勒韁,駿馬長嘶,車身穩穩頓住。
曲非煙探頭問:“出甚麼事了?”
楚雲舟語調平穩:“百曉閣的人追來了,應是百曉生託送密信。”
數息之後,遠處蹄聲隱隱可聞。
約莫半盞茶工夫,一名三十許歲、面容尋常的灰衣男子策馬奔至,身法利落,勒馬於車旁。
曲非煙斜睨一眼,低聲道:“還真是百曉閣的熟面孔。”
顯然,此前已有照面。
那人翻身落地,幾步上前,朝首輛馬車深深一揖:“百曉閣弟子奉閣主之命,專程呈遞密函。”
說著,他自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緘的素箋,雙手高舉過頂。
楚雲舟袖袍微拂,信箋無聲入掌。曲非煙隨即揚聲道:“勞煩跑這一趟。”
那人垂首:“分內之事,告辭。”
待其策馬遠去,曲非煙才將信遞入車廂。
楚雲舟拆信一閱,眸色微沉,指尖在紙角輕輕一叩。
片刻後,他抬眼,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是李淳風傳來的急報——二月他曾遣使致書大夏皇朝,懇請解禁九州天地之力流轉,迄今已逾三月,大夏那邊,竟無一字回應。”
憐星蹙眉:“零聲息?這算哪門子答覆?”
水母陰姬亦凝神道:“按你與李淳風原先定下的方略,以龍脈失衡為由施壓,大夏皇朝本不該推諉搪塞。如今遲遲不答,莫非……皇廷生變?”
楚雲舟緩緩點頭:“確有可能。”
話音微頓,他唇邊勾起一絲冷峭弧度:“龍脈牽一髮而動全身,龍魂更是國運所繫——可眼下這般緊要關頭,大夏竟沉默如鐵,看來,宮牆之內,怕是早已風雨欲傾。”
婠婠揚起一挑眉梢,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李淳風先前提過,大夏皇朝眼下正陷在皇子奪嫡的漩渦裡——無論誰登頂,國力都得被撕扯掉一大塊。這對我們來說,不正是天賜良機?”
話音未落,水母陰姬卻緩緩搖頭,眸光沉靜:“機緣與禍端,往往只隔著一層紙。”
“哦?”
婠婠目光一凝,側首望向她。
水母陰姬指尖輕叩膝頭,聲音低而穩:“越亂,越不可測。若只是宮牆之內刀光劍影,尚可袖手旁觀;怕就怕那兩位皇子鬥紅了眼,忽然把目光越過山海關,盯上咱們九州大地。”
此前李淳風分明講過:太子守孝三年,這三年,便是九州喘息之期。
可如今大夏內局崩裂,誰還顧得上禮制?誰又敢斷言,那柄懸在頭頂的利劍,不會提前落下?
婠婠瞳孔微縮,神色悄然轉肅,下意識望向楚雲舟。
其餘幾人也順勢收聲,齊齊將視線投去。
楚雲舟靠在車廂壁上,神態從容,嗓音不高不低:“路要一步步走,飯得一口口嚼。眼下攪動風雲的是大夏,不是九州。當務之急,是龍脈歸位、龍魂成形——等那團真靈穩住了,再議後招不遲。”
見他神色篤定,眉宇間不見半分焦灼,眾人心頭繃著的弦,便也悄然鬆開。曲非煙和小昭相視一眼,重新揚起馬鞭,車輪碾過青石板,轆轆向前。
廿九。
大宋,汴京城。
正午驕陽當空,南門城樓的陰影剛被車輪壓過,兩輛馬車便穩穩駛入城中。
曲非煙一手執韁,一邊斜眼打量街巷;小昭則探出半張臉,東張西望,眼睛亮晶晶的。
看了一陣,曲非煙撇嘴嘀咕:“這大宋皇城……除了人多些、鋪子密些,怎麼瞧著跟揚州、杭州那些大鎮也沒差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