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楚雲舟,竟連他夢中出汗的時辰、口乾的程度,都說得分毫不差,彷彿親眼守候在他榻前。
驚意未散,喜色已浮上眉梢:“公子真能救寡人?”
楚雲舟未答,只右手微抬。
指尖輕旋之間,天地靈氣悄然聚攏,凝成一泓清冽水珠;再捻起幾粒天香豆蔻粉末,揉合入水,掌心微光一閃,一枚龍眼大小、泛著淡青微芒的丹丸便懸於半空,徐徐流轉。
嬴政垂眸,凝視那枚靜靜浮游的丹藥良久,而後抬眼,目光落在楚雲舟臉上。
對方神情篤定,不驕不躁,像山巔松影,不動而自有千鈞之力。
他側首,看向身旁的李淳風。
李淳風頷首,聲如磐石:“楚公子之能,臣親見親驗。他若開口,不必設局,亦不屑欺瞞——陛下,可信。”
嬴政不知楚雲舟深淺,但李淳風清楚。
這幾日相處下來,他深知此人行事如劍出鞘,鋒而不戾,直而不莽。
更何況,縱使嬴政貴為大秦天子,在破虛境強者眼中,也不過是紅塵一粒微塵——尊號再重,也壓不住真正的山海之量。
只要楚雲舟願意,抬手之間便能叫這宮牆之內血流成河、屍橫遍地。
當然,單論嬴政一人,還不值得他費心編謊設局、虛與委蛇。
李淳風朝他微一頷首,嬴政變緩緩吐納一口長氣,伸手取過案上那枚丹丸,仰首吞下。
丹丸入喉即化,霎時化作一股沁涼甘冽的汁液滑入腹中。
剎那間,彷彿有清泉自胃腑深處汩汩湧出,澄澈溫潤,所過之處如春水漫灌,悄然撫平體內滯澀淤堵——原先沉悶發緊、似壓著千斤巨石的胸口,竟豁然鬆開,呼吸都輕快了幾分。
十息未到,一口濃稠如墨的瘀血自嬴政唇邊噴出。
常言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可若病勢潰退如決堤洩洪,那前後的反差,簡直判若兩人。
此刻的嬴政正是如此。
血一出口,他只覺渾身一鬆,彷彿卸下了多年負重,四肢百骸通透舒展,連指尖都泛著久違的輕盈勁兒。
他雖不通岐黃之術,但自己的身子骨,自己最清楚。
這般氣血充盈、神完氣足的感覺,早已在記憶裡模糊了年頭。
縱是當年那些方士奉上的金丹玉露,也遠不及今日這一口清泉來得酣暢淋漓。
他抬眼望向楚雲舟,鄭重一頷首:“寡人謝過公子。”
楚雲舟擺擺手,語氣淡然:“各取所需罷了,不必掛懷。”
話音未落,他已將手中那方傳國玉璽遞向一側。
林詩音立刻上前半步,雙手穩穩接住。
嬴政目光掠過她掌中玉璽,旋即落回楚雲舟臉上。
“寡人有三問,不知公子可願賜教?”
興許是身心俱暢,楚雲舟略一揚眉,應道:“且說來聽聽。”
沒應承必答,也未斷然推拒。
嬴政眸光微斂,卻未遲疑:“方才公子篤定寡人必肯以玉璽相換——寡人心中實在不解,公子憑何斷定,寡人不會寧舍玉璽、不換此命?”
楚雲舟唇角微揚,笑意清淺:“能掃六合、並八荒、立大秦於萬世基業者,豈是被外物牽著鼻子走的庸主?這方玉璽再貴重,終究不過一塊刻字的石頭;而秦皇陛下本人,才是令山河俯首、萬民屏息的真正龍脈。”
強者立世,貴在心志不移。
就像當年東方不敗初見邀月,毫無忌憚,並非倚仗日月神教之勢,而是因他自身便是日月神教的魂魄。
教派可散,名號可毀,只要他還在,新教便能再起。
同理,玉璽在嬴政手裡,只是權柄的註腳;
真正讓大秦臣民肝腦塗地、不敢仰視的,從來都是他這個人。
丟了?重雕一方便是。
嬴政眸中精光一閃,緩緩點頭:“身外之物,終歸比不得活生生的人。”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第二問——寡人想知,這傳國玉璽,究竟是何等來歷?”
他清楚李淳風的分量,也聽李淳風提過,楚雲舟乃是九州之外的絕頂人物。
能讓這等人親自登門索要之物,這方玉璽,恐怕遠非尋常鎮國之寶那麼簡單。
一旁李淳風聞言,目光亦隨之投來。
當年助嬴政橫掃六國時,他也曾親手摩挲過這方玉璽,只覺雕工卓絕、氣韻天成,除此之外,並無異象。
正因如此,他才更想弄明白:到底哪裡藏著玄機,竟能入楚雲舟法眼?
楚雲舟毫不隱瞞,直言道:“此物,喚作龍脈伴生石。”
“嗯?”
李淳風神色驟然一滯,眼中浮起一層驚疑。
楚雲舟餘光掃過,心底無聲一笑。
嬴政則眉峰微蹙,低聲重複:“龍脈伴生石?……這不該是大唐國中的和氏璧麼?”
楚雲舟聞聲,眉梢微挑,眸光略帶玩味地掃向李淳風:
“有意思。連‘龍脈伴生石’這名字都曉得——李道長對陛下,還真是事無鉅細,傾囊相告啊。”
注意到楚雲舟的目光,李淳風拱手開口:“公子初遇之前,晚輩原打算借袁天罡為餌,引大夏皇朝全力圍剿其人,好讓龍脈氣運紊亂外洩,再由大秦國悄然承接、煉化,借勢壯大國本,最終取而代之。”
“可惜袁天罡性烈如火,行事莽撞,與晚輩交鋒時又因攻法反噬失了分寸,被晚輩一擊誤斃——整盤棋,就此崩斷。”
話雖簡短,楚雲舟卻已洞悉李淳風佈下的這局千年暗棋。
也終於明白,為何鬼谷派世代紮根於大秦腹地,不離不棄。
他們等的,從來不是某位君王,而是能替大秦擋刀的盾、能替大秦開鋒的刃。
可命運弄人,鬼谷派千載籌謀,最後竟被楚雲舟順手摘了果子。
不等楚雲舟細想,李淳風忽而抬眼問道:“若依公子所言,此枚傳國玉璽確為龍脈伴生石,那它究竟有何效用?”
楚雲舟懶懶倚在椅上,指尖輕叩扶手:“你跟下去,自然看得見它的真章。”
李淳風頷首,不再多言。
嬴政在一旁靜默片刻,隨即沉聲開口:“第三個問題。”
楚雲舟目光微轉,落在他臉上。
四目相接,嬴政直截了當:“若我大秦奉上依附詔書,日後國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