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下來,哪怕楚雲舟落子極緩,少說也拆解了三四十局——而百曉生,竟無一勝績。
誰受得住?
怕是性子最軟的小昭、最溫婉的林詩音,聽見這數字都要攥緊帕子躲進廂房。
憐星稍頓,試探道:“姐夫……您就沒讓讓他?”
楚雲舟擱下酒盞,輕嘆一聲:“讓了。若真不留手,這兩日的對局,怕是早翻了三倍不止。”
他棋道早已登峰造極,放眼江湖,再難尋第二人能與之分庭抗禮。
百曉生棋力雖不俗,也就堪堪與公子羽旗鼓相當。
在楚雲舟眼裡,百曉生行棋雖非胡亂落子,卻也稱不上精妙——幾步之後,其後十手走勢,幾乎盡在掌握。
能陪他耗滿兩日,不過是閒來無事,兼帶幾分敬老罷了。
眾人:“……”
彼此對望,齊齊默然,只剩無奈浮上眉梢。
楚雲舟舉杯淺啜,神色悠然,心緒卻如春水泛漣,舒展透亮。
果然,閒時尋點趣事,最是養神。
更何況,被碾壓的是百曉生——這樂子,便格外酣暢。
此時,院牆另一側。
百曉生一頭烏髮已被自己抓得蓬亂如草,雙目直勾勾釘在棋盤上,面色灰白,神情恍惚。
嘴裡反覆低喃:“不對勁……絕無此理……怎會如此……”
狀若失魂。
孫白髮立於旁側,望著他這副模樣,心頭微動,無聲一嘆。
“苦命的孩子啊。”
百曉生的棋功深淺,孫白髮豈會不知?
自幼入百曉閣那日起,他便日日對弈,寒暑不輟。
此後當上百曉閣閣主,這幾十年間,百曉生唯一的消遣只剩垂釣與對弈。
幾十年浸淫,棋道早已爐火純青,落子如風,算無遺策。
可眼下才兩天光景,他已同楚雲舟連弈四十九局——一局未勝,全盤皆潰。
孫白髮瞅著百曉生那副失魂落魄、眼珠發直的模樣,搖頭輕嘆,踱步上前,抬手在他肩頭重重一按。
“算了!別繃著臉了!下棋哪有逛桃香坊來得痛快?輸得難看又不丟人,趁早認清楚自己幾斤幾兩,也免得日後還拿‘國手’自居。”
百曉生茫然抬眼,眉頭微蹙,遲疑地望向孫白髮。
心頭忽地一跳:
“這話……是哄我,還是扎我?”
可視線剛掃過孫白髮那張溝壑縱橫、皮鬆骨露的老臉,他便心頭篤定——
“就衝這張臉,哪怕真想安慰,我也只當是往心口插刀。”
念頭一閃,他猛地吸氣,丹田一沉,真元如溪流奔湧,瞬息貫滿四肢百骸。
一刻鐘後,孫白髮已被一條銀亮真元長鞭纏腰吊起,在院中老槐樹杈上甩得呼呼作響。
抽完收鞭,百曉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胸中鬱結盡散。
再坐回石桌旁,目光掠過棋盤上黑白糾纏的殘局,他袍袖倏然一揚——
棋枰連子,盡數化作疾矢破空,直射城外荒嶺,眨眼不見。
眼不見,心不躁。
打今兒起,下棋這樁樂事,正式從他人生清單裡劃掉了。
傍晚時分,連日陰雲終於裂開,陽光斜刺而出,潑灑天際。
漫天雲錦翻湧,赤金鑲邊,灼灼生輝。
內院裡,楚雲舟懶倚搖椅,隨椅輕晃,身形如葉浮水。
遠眺霞光萬道,耳聽灶膛噼啪、鐵鍋“嚓啦”刮鏟、油星“滋啦”迸濺,他唇角不由緩緩上揚。
“原來不是東皇太一……倒真是個意外之喜。”
話音未落,他眸光微閃,似有所覺,忽朝東南方向斜睨一眼。
“呵。”
一聲輕哂浮上心頭,臉上隨之漾開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意。
旋即,一縷神念如電破空,直入百曉生院中。
下一瞬,百曉生腦中清晰響起楚雲舟的聲音:
“人到了,前輩請準備。”
聲音入耳,百曉生身子一僵,隨即“騰”地起身。
可起身之後,他並未邁步,反倒與孫白髮相視一眼,兩人同時探手入懷。
數息之間,衣袂翻飛,二人已踏風掠影,悄無聲息落於楚雲舟內院之中。
二人身影剛現,楚雲舟、水母陰姬等人目光齊刷刷投來。
可入眼所見,卻是兩張從未見過的面孔——
一人五十上下,面如枯柴,膚色蠟黃;
另一人滿臉刀刻般的褶皺,佝僂嶙峋,活像從古墓裡爬出來的百歲老鬼。
雖面目全非,但幾人視線一落在那老者指間夾著的烏木旱菸杆上,頓時心領神會。
正是易容後的百曉生與孫白髮。
同一時刻,得了楚雲舟神念提醒,廚房裡的曲非煙、別院中修煉的婠婠與憐星,也都停下手頭之事,先後步入內院。
幾人衣袖輕抖,斂息粉裹著指風悄然滲入眾人經脈。
楚雲舟抬手一指側廂房。
百曉生與孫白髮心照不宣,身形一晃,已沒入房中。
門扉合攏剎那,孫白髮壓低嗓音嘀咕了一句:
“嘿,那小狐狸配的藥還真靈,我連你丹田裡一絲氣機都探不著。”
百曉生頷首道:“我亦如此。”
孫白髮眯眼一瞅,暗自咂舌:“連天人境的真元波動都能盡數吞沒,這小狐狸兜裡究竟還揣著多少壓箱底的寶貝?”
可這話剛落,百曉生卻只垂眸不語,彷彿沒聽見一般。
內院中,待百曉生與孫白髮悄然隱入暗處,楚雲舟便朝曲非煙幾人輕輕抬手——眾人立刻魚貫而入,盡數斂身進了主屋。
門簾剛垂落,一道人影已懸於渝水城上空。
借天地之勢託舉,那人竟穩穩浮在半空,紋絲不動。
殘陽如熔金潑灑,將他滿頭銀髮染得流光浮動,似有星屑遊走其間。
不是李淳風,又是何人?
狂風撕扯著他雪白的袍角,獵獵作響;他俯瞰全城,目光如鷹隼般掠過西區街巷,寸寸搜尋。
“站得太高,風大,容易栽跟頭。”
一道聲音毫無徵兆地鑽進李淳風識海,輕得像片羽毛,卻沉得令人心口一緊。
他瞳孔驟縮——這嗓音,正是大澤山巔那場對談中,從容撥動風雲之人!
視線猛然甩向聲源,剎那鎖定院中仰首而立的楚雲舟。
目光初觸楚雲舟,李淳風眉心微蹙,略帶猶疑;可當他餘光掃見其身側靜立的水母陰姬時,臉色倏然一沉。
身形化作一道殘影,破空而下,足尖剛沾青磚,人已立於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