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見楚雲舟正在熟睡,她不敢高聲追問,只得默默凝視他片刻。
隨後摘下發間木釵,運起內力,將藏於釵中的真氣緩緩匯入體內。
水母陰姬依舊為楚雲舟扇風不止,心中卻悄然浮起一絲遺憾——自己的壽辰,怎麼還遙遙無期。
三十,白露。
七月將盡,白日仍帶暑意,早晚卻已透出涼意。
微風吹過,不再悶熱難耐。
空氣清爽宜人。
正是踏青遠行的好時節。
申時初刻。
寒山城。
因城外二十里有南少林坐落,城中百姓多信奉佛法。
街頭常見僧人託缽化緣,商鋪門前十有其五都供著香燭,嫋嫋青煙隨風飄散。
尋常百姓家,往往也會留一席之地供奉佛像。
寒山城距南少林不過咫尺之遙,城中常居之人逾數十萬。
戶戶焚香,積少成多,整座城池常年籠罩在淡淡煙靄之中。
即便非飯點時分,天際仍浮著一層薄霧般的輕煙。
城北一家客棧內,曲非煙正與小昭、林詩音整理床鋪。
她抬眼看向窗外靜立的楚雲舟,忍不住開口:“公子,今晚五個人一間房,會不會太擠?”
楚雲舟道:“青龍會明日清晨便要動手,城裡恐怕已混入不少他們的人。這時候不宜張揚,擠一晚,無妨。”
曲非煙輕輕“哦”了一聲,不再多言。
對楚雲舟在外行事的謹慎,她早已見慣不怪。
收拾妥當後,她望著仍倚窗而立的身影,又問:“那咱們甚麼時候去探路?”
楚雲舟語氣平淡:“不必探。”
“不去看地形?”她微微一怔。
“看戲總得守些規矩,既然是別人唱的戲,就該由主人安排。”
曲非煙恍然:“公子是說,百曉生會派人來帶我們觀戰?”
楚雲舟隨口應了個“嗯”。
水母陰姬站在一旁,忽而道:“那是要派人盯著我們?”
楚雲舟笑了笑:“叫法不同而已,說是監視,也不算錯。”
“啊?真是監視?”曲非煙睜大了眼。
“突然冒出個不確定的因素,誰都會提防。”楚雲舟語氣輕鬆,“這並不難理解。”
“可既然如此,進城時為何不直接把住處定好?”
“若真替你安排好了,你會安心住進去嗎?”楚雲舟瞥她一眼。
曲非煙沉吟片刻,點頭:“倒也是。”
說完幾句,楚雲舟再度望向南少林方向。
“只盼明日領路之人別太無趣。”他低聲自語,“否則,未免顯得百曉生太過小家子氣。”
此時屋內一角,林詩音悄悄碰了碰小昭,壓低聲音:“方才公子和非煙說的‘踩點’,是甚麼意思?”
小昭回道:“就是提前檢視四周地勢,比如哪裡適合下毒、藏身。”
小昭輕聲細語地講述著楚雲舟以往外出時的一舉一動,語氣中帶著幾分敬意。
聽完這些細節,林詩音微微睜大了眼。
“公子在外頭行事,一直都這般謹慎?”
小昭輕輕點頭,神情認真:“沒錯,公子凡事喜歡提前謀劃周全,跟著他出門,心裡特別踏實。”
林詩音聽罷,只是緩緩點頭,目光卻仍有些遊移不定。
她望著楚雲舟的背影,心中泛起一絲不解——這般年紀,怎會有如此沉穩的手腕與心性?
不多時,楚雲舟抬步前行,聲音清淡:“走吧!既到了寒山城,不妨四處看看。”
曲非煙一愣:“不是說百曉生會派人接應嗎?”
楚雲舟腳步未停,語調懶散:“青龍會對南少林動手又不在今日,明日自會碰面。”
曲非煙撇了撇嘴,隨即加快腳步追上。
或許她也明白,楚雲舟早已把前路算得清楚。
三人踏出客棧後,氣氛頓時輕鬆起來。曲非煙、小昭與林詩音並肩而行,宛如尋常女子出遊,穿行於街巷之間,賞著這城中的燈火人煙。
…….
亥時三刻。
一處幽靜小院,竹影婆娑。
百曉生端坐案前,手中筆鋒不停,身旁一排木籠整齊擺放。
每隻籠外都貼著字條——“京城”、“萬山成”、“建鄴”。
籠內不時傳來“咕咕”低鳴,一隻信鴿探出頭來啄食米粒,旋即縮回。
每寫完一封密信,百曉生便將其捲入竹筒,綁在鴿腿上,開啟籠門放飛夜空。
對面石凳上,孫白髮翹著腿,一手啃著雞腿,一手拎著酒壺,鬍鬚沾滿油漬,在燭火下泛著微光。
突然,夜風微動。
一道黑影自天際掠來,無聲無息落在百曉生肩頭。
那是一隻鷂鷹,眼神如刀,氣勢凌人。
孫白髮咀嚼的動作瞬間停滯。
待百曉生將新寫的紙條封好,繫於鷹足,揮手讓它破空而去,孫白髮才慢悠悠開口:
“那隻小狐狸,已經進城了。”
百曉生微微頷首,聲音平靜:“未時,他進了寒山城。”
稍作停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果不其然,楚小友落腳的客棧,就在這條街——正好挨著百曉閣寒山分堂。”
孫白髮輕哼一聲:“你派人在暗處盯著那小狐狸,就不怕人家心裡不痛快?”
“他既主動提了要看戲,”百曉生緩緩道,“自然清楚會有耳目在旁。這般聰明人,何須多慮?”
孫白髮嗤笑:“你們兩個,一人一步算盡千里,累不累?”
接著又問:“既然他早跟你通了氣,你還特意調個天人境去守著,是不是太過了?”
百曉生眉心微沉:“南少林這局,牽著《洗髓經》,也連著大還丹。你也知道青龍會如今的局面。”
“若這兩樣拿不到手,接下來便壓不住朱無視。龐斑都已是大宗師後期,尚且被楚小友逼退。大宗師靠不住,唯有天人親臨,才能穩住這唯一的變數。”
話音落下,他目光轉向孫白髮:“你已至大宗師圓滿之境。待明日南少林事畢,大還丹一到,助你踏入天人境,大局可定。”
孫白髮斜眼看他:“上了你的船,哪還有回頭路?你說怎麼辦,便怎麼辦吧。”
嘴上雖硬,片刻後卻低聲一嘆:“沒想到我孫某人,這輩子還能有機會碰上天人門檻。”
末了,又自言自語般嘟囔:“聽說突破之後壽元大增,不知道晚上逛怡紅院,能不能一口氣多挑幾個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