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詩音嘴角浮起一絲苦笑:“他確是正道楷模,修為通天,可也正因如此,行事總講規矩分寸。哪怕他知道真相,最多不過訓誡幾句,斷不會替我斬盡仇敵。”
當初魔刀門危在旦夕,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李尋歡。那時她心中尚存一絲光亮,以為只要他出現,一切都能扭轉。
可現實將那點光徹底掐滅。
親眼看著父親倒下,母親嚥氣,而她所等之人始終未至。那一刻,她心裡的最後一絲依賴,碎成了灰。
如今再提李尋歡,她已無法再將性命之託寄予其身。
有些信任,一旦崩塌,便永難重建。
就像屋簷下的冰稜,斷裂之後,再無法拼合如初。
而今,東方不敗與邀月這等人物竟同處一院,甘居楚雲舟身旁,足見此人絕非尋常。
林詩音眼中所見,彷彿唯有這一線生機可依,那是她心中血海深仇唯一的出路。
楚雲舟望著眼前女子,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疏離:“初次相見,便將這般重託交付於我,林姑娘的信任,未免來得太過輕易。”
林詩音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笑意:“明知是險路,但對我而言,已無他途可走。”
話音落下,她深吸一口氣,猛然俯身叩首。
額頭觸地的一瞬,響聲清晰可聞。她身軀微顫,雙手竭力撐住地面,才未歪倒一旁。
“還不算愚鈍。”
東方不敗冷眼旁觀,終於低語一句。
世間疾苦萬千,誰人不遇風雨?
可當命運轉機降臨,有人視而不見,有人則甘願孤注一擲。
若林詩音只是哭泣哀求,只會換來輕蔑一笑;但她選擇以命相托,反倒贏得一絲認可。
邀月輕哼一聲,目光掃過林詩音,隨即移開,不再多看。
楚雲舟先是看了東方不敗一眼,隨後隨意揮了下手。
真氣暗湧,一股柔勁自地下升起,托起林詩音的身子,令她不由自主站直。
他語氣散漫:“事先講明,我不喜麻煩。你要報仇,等自己足夠強時再動手便是。”
雖未直言應允,意思卻已昭然。
曲非煙撇了撇嘴,笑道:“一個二流門派罷了,在公子這裡,半年之內,林姐姐定能脫胎換骨。”
此言入耳,林詩音眼中頓時泛起光芒:“多謝公子。”
話剛出口,淚水便悄然滑落。不知是因額上劇痛,還是心頭壓抑太久的情緒終於決堤。
身子微微晃動,她便如斷線紙鳶般軟倒。
幸而楚雲舟《移花接玉》勁力早至,輕輕托住她的身形。
曲非煙與小昭急忙上前,左右攙扶。
曲非煙低聲問:“公子,她怎麼了?”
楚雲舟淡淡道:“情緒起伏太烈,心神失守,昏過去了。”
頓了頓,他對小昭吩咐:“扶她進屋,取半錢天香豆蔻泡的酒喂下,讓她安睡片刻,自會好轉。”
聽到這話,曲非煙運起《移花接玉》的內力將林詩音護住,緩緩步入房間。與此同時,小昭身形一閃,已悄然進入酒窖深處。
楚雲舟目光轉向東方不敗,語氣平靜:“人已經留下,她的武學修行,你打算怎麼辦?”
東方不敗輕描淡寫地回道:“她是你的侍女,又不是我的。《葵花寶典》的禁忌你比我清楚,自己教便是。”
楚雲舟一怔,臉上表情瞬間凝固。
片刻沉默後,他只能苦笑。
一時痛快鬥氣,結果卻要親自帶徒弟。
從今日邀月與東方不敗之間的針鋒相對,楚雲舟早已看出端倪。東方不敗留下林詩音,不過是為了反擊邀月放走水母陰姬之舉。她也要塞一個人進來,讓對方心裡不得安寧。
可楚雲舟原以為,既然人留下了,後續修煉之事,東方不敗多少會過問一二。誰知她竟乾脆撒手不管,轉身便作壁上觀。
這一招,看似隨意,實則把麻煩全推到了自己身上。
對這兩位女子的較勁,楚雲舟哭笑不得。
一旁的邀月冷笑出聲:“素未謀面,便將天階攻法傾囊相授,真是慷慨得很。”
東方不敗神色不動,淡淡回應:“我帶進來的,不過是個侍女,住偏房。不像某些人,放進主屋的,可是能共榻同寢的貴客。”
她並非善心氾濫之人,豈會輕易將自身所修絕學授予外人?
但若那人是楚雲舟身邊的人,那便另當別論。
在東方不敗看來,天下女子,只要真正靠近過楚雲舟,便很難再抽身離去。
她對自己男人的吸引力,向來有十足把握。
退一萬步講,哪怕林詩音將來不肯歸心,對她而言,也不過是多殺一人而已。
實力所在,便是立身之本。
想到這裡,她目光輕輕掃過楚雲舟的臉龐。
忽然明白當年他為何敢毫無保留地拿出諸多珍藏。
原來早在那時,就已經用情困住了她的心。
回憶湧上心頭,東方不敗唇角微揚,心中泛起一絲柔軟。
而邀月聽罷那句“主屋”的諷刺,臉色驟然轉寒。眼中怒火翻騰,久久不散。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如冰:“本座只是未曾料到,那水母陰姬竟如此奸詐。”
“我信你。”東方不敗的目光在邀月身上停留片刻,語氣平淡得如同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這話出口,卻像一粒火星落入乾柴堆。邀月眉梢微動,眸光驟冷,胸中一股怒意翻湧而上,壓都壓不住。
“想要打的話直說便是,本座奉陪到底。”她聲音不高,卻如冰刃出鞘。
東方不敗輕輕一笑,指尖拂過衣袖,彷彿連正眼都不願多給:“你想打的話我可以遷就你一下。”
“本座需要讓你遷就?”邀月冷笑,眼中寒芒迸現。
“那你是打還是不打?”東方不敗語調輕慢,像是在問今日天氣如何。
話音落下,他便收回目光,閉目盤膝,氣息沉入丹田,彷彿方才的言語不過是隨手拂去的一粒塵埃。
空氣凝滯。
邀月立於原地,掌心微顫,竟一時無言。進不得,退不得,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吊在半空。
她自幼居於移花宮高臺之上,清淨無爭,少經世事紛擾。而東方不敗不同,從血雨腥風裡走出,步步荊棘,早已練就一身令人咬牙又無可奈何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