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韶陽蹲在河邊,用涼水狠狠撲了兩把臉,滾燙的心神總算壓下幾分。
眼角餘光瞥見水裡銀光一閃,竟是兩條肥碩的鯽魚。
他眼睛一亮,二話不說挽起褲腿“噗通”一聲跳了下去。
“好傢伙,還挺能跑!”
他低聲笑罵一句,手腳麻利地一撲一扣,穩穩抓住兩尾活蹦亂跳的大魚。
攥著魚走上岸,他抹了把臉上的水珠,眼底滿是溫柔的歡喜。
“沫沫懷著三胞胎,正好燉湯補身子。”
“今天必須給我媳婦做頓最鮮的魚湯!”
宋沫沫穿好衣服就看到向韶陽,
這兩尾魚眼中露出滿意。
“哪來的?”
“剛在河裡逮的,等著我給你做魚吃,可惜調料不多。”
宋沫沫 笑了笑,轉頭在自己的行李箱裡翻了一下,
拿出一袋調料。
“我這裡有。”
向韶陽接過醬油,雞精:“你等著,馬上就好。”
當天晚上宋沫沫是入住向韶陽的單身宿舍。
清晨的厂部大院人聲鼎沸,
向韶陽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
推著腳踏車剛進大門,幾道探究的目光便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部門的老王湊過來,擠眉弄眼地壓低聲音:
“韶陽,你可算來了!大夥都等著看廠長怎麼收拾你呢,
聽說你搶了廠長的媳婦,這膽子也太大了!”
旁邊的李姐也跟著附和,語氣裡滿是看熱鬧的幸災樂禍:
“可不是嘛!廠長最看重規矩,你這婚事辦得太突然,
廠長指定要給你穿小鞋,
說不定明天就讓你去後勤打雜了!”
“我看懸!之前就有人說廠長看你不順眼,這下正好有由頭了。”
周圍幾個工友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眼神裡滿是戲謔和擔憂。
向韶陽卻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將腳踏車停好,語氣平靜:
“急甚麼,該來的總會來。”
他說著便往車間走,身後的議論聲還在繼續。
“向韶陽這心也太大了,
都這時候了還一臉淡定。”
“可不是,我賭他這周就得被調崗!”
走進車間主任辦公室,廠長正坐在桌前看檔案,
抬頭瞥見向韶陽,放下筆抬了抬下巴:
“來了?坐。”
向韶陽依言坐下,挺直脊背:
“廠長,您找我?”
廠長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來,起身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向韶陽啊向韶陽,你可真行!要不是底下人彙報,我還被矇在鼓裡。”
向韶陽微微躬身:“廠長,實在抱歉,婚事辦得倉促,沒來得及跟您報備。”
“報備倒不必,”
廠長擺擺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布包遞給他:
“當初媽是亂點鴛鴦譜,你不要有心理負擔。”
“這是廠裡給新人的賀禮,一點罐頭和細糧,你拿著補補身體。”
向韶陽一臉詫異:“這也太多了?”
“拿著吧,之前宋醫生還救了我媽的命,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向韶陽一愣,連忙接過:“廠長,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讓你拿著就拿著!”
廠長板起臉,隨即又笑道,
“再說了,你技術過硬,廠裡的機器離不了你,我還指望你帶徒弟呢。
之前有人說你結婚會影響工作,
我看純屬胡說八道,
宋同志是個好同志,你好好待她。”
劉廠長想起母親的意思,有些遺憾 。
在一開始就沒打這個主意,很快說起了正事。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
“從明天起,你就是去技術組組長,帶兩個新人,好好幹!”
向韶陽眼睛一亮,連忙起身敬禮:
“謝謝廠長信任,我一定好好幹,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從辦公室出來,向韶陽剛走到車間門口,就被圍得水洩不通的工友們攔住。
“怎麼樣怎麼樣?廠長沒給你穿小鞋吧?”老王急切地問。
“穿小鞋?”
向韶陽揚了揚手裡的布包,笑著晃了晃,“廠長不僅給了賀禮,還升我當組長了!”
“甚麼?!”眾人瞬間炸開了鍋,滿臉不敢置信。
李姐瞪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廠長居然升你職?不是說要給你穿小鞋嗎?”
“誰還亂傳閒話?”
向韶陽無奈搖頭,“廠長惜才得很,我憑本事吃飯,哪輪得到給我穿小鞋。”
眾人面面相覷,隨即紛紛上前道賀。
老王拍著他的肩膀,一臉佩服:
“向韶陽,你可真牛!我服了!”
*
羊棚
向母在家坐立不安,一趟趟溜到門口張望,豎著耳朵聽廠裡的動靜。
直到聽見村裡人說,廠長非但沒給向韶陽穿小鞋,還升了他的職,她才長長鬆了口氣,拍著胸口喃喃自語。
“謝天謝地,沒連累我兒子工作……”
“沒被穿小鞋就好,沒被穿小鞋就好啊……”
“這下我這顆心,總算能放回肚子裡了。”
向母站在院門口來回踱步,嘴裡念念叨叨。
“總算放心了,總算放心了,沒被廠長穿小鞋,沒丟工作就好。”
她拍了拍胸口,懸了大半天的心終於穩穩落了下來。
可剛一轉身,又猛地頓住腳步。
“對了,沫沫還懷著三胞胎呢,那身子嬌貴得很,我得過去瞅一眼才安心。”
她說著就要抬腳往外走,向父連忙上前一把拉住她。
“你現在可別去,昨天剛鬧得不愉快,你去了反倒添亂。”
“那孩子本就心裡尷尬,你冒冒失失過去,指不定又讓她不自在。”
向母一聽,腳步頓時僵住,臉色有些不自在。
“我、我就是擔心我那三個金孫,又不是去跟她吵架的。”
“我知道你是好心,可眼下不是時候。”
向父耐著性子勸,“等過兩天氣消了,我陪你一起去,保準沒事。”
向母抿了抿嘴,終究還是不情不願地收回了腳。
“那……那你可得記著,過兩天一定要帶我去。”
三天後,傳來了震天響的訊息。
“厲家徹底倒了!跟厲明川有關的下放人員,恢復原待遇!”
向父攥著公社送來的通知,手都在發抖。
“成了……真的成了!我們家終於平反了!”
向母從屋裡衝出來,一聽這話,當場就紅了眼。
“老天有眼啊……我們終於不用再待在這兒了!”
向韶陽剛從廠裡回來,一進門就被二老拉住。
向父聲音發顫:
“韶陽,通知下來了,我們恢復原職,原待遇,全都回來了!”
向韶陽重重點頭,眼底一片灼熱。
“我知道,我在廠裡也聽說了。”
“厲家一倒,所有被牽連的人,全都解放了。”
向母一把抓住他,又急又盼:
“那我們……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