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野豬一家進廠的事很快驚動了領導。
“楊廠長來了。”
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人群迅速分開一條通道。
“都聚在這裡像甚麼樣子，不用幹活了？”
楊有為嚴厲地掃視一圈，圍觀的人頃刻間散去了大半。
此時正是上班時間，大夥都是抽空來看熱鬧的，領導來了自然得趕緊離開。
“小陳，這是怎麼回事？”
楊有為目光掠過秦樂，隨即向陳玲發問。
“楊廠長，是幾頭野豬。”
陳玲回答。
“我還能不認識野豬？”
楊有為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哪來的？”
陳玲連忙解釋：“是我們組的秦樂今天剛從山裡打到的。”
“甚麼！”
楊有為一驚，“小秦，陳玲說的是真的？”
秦樂笑著應道：“領導不是給採購組下達了一千斤的任務嗎？我們幾個兩天才收到三十斤，照這個進度肯定完不成。
我懂些打獵的門道，就進山試試運氣，沒想到真撞上了這幾頭野豬。”
聽了秦樂的解釋，楊有為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這次的任務確實艱鉅，廠裡還在討論如何解決這個難題，沒想到竟被秦樂如此輕鬆地化解了。
……
野豬一直放在辦公樓門口也不合適，楊有為安排了車輛，將它們運到了食品倉庫。
倉庫的老王被這四頭大野豬嚇了一跳，“嗬，這麼大的野豬，哪兒弄來的？”
楊有為笑著解釋：“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這是採購部新來的秦樂獨自在山裡打的。”
說著招呼秦樂上前，“小秦，這是倉庫主任王德發，叫王叔。”
這顯然是在向王德發表明，秦樂是他這邊的人。
秦樂在職場歷練多年，自然明白楊有為的用意，只是不解對方為何如此關照自己。
“王叔。”
秦樂上前打了聲招呼。
“好小子！”
王德發從座位上站起，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要不是楊廠長親口說，就憑你這身板，我可不信你能打到四頭野豬。”
秦樂注意到他的腿有舊傷。
楊有為解釋道：“老王是位老兵，上過戰場，立過一等功，這條腿是在三八線上負的傷！別看他樣子樸實，當年殺敵可是毫不手軟。
你猜他總共消滅了多少敵人？”
從外表確實看不出王德發曾是軍人，更像一位普通的門衛大爺。
但楊有為眼中流露的敬意表明，這個數字絕不簡單。
秦樂略加思索，答道：“我猜，應該上百了吧。”
楊有為點頭：“一百零八個！”
“哦？”
秦樂驚訝地望向王德發，沒想到自己竟一語中的。
“梁山好漢這下被一網打盡了。”
玩笑歸玩笑，秦樂心裡對這些戰場上下來的老前輩們充滿敬意。
是他們用鮮血換來了眼下的太平日子！
更何況，他曾經斬殺過上百敵寇。
若不是負傷退伍，現在至少也該是個營長了。
“喲，你小子連水滸都讀過？”
王德發朗聲大笑，看秦樂的眼神像是遇見了知音，“以後有空常來我這兒坐坐。”
“好。”
秦樂一向敬重這些革命前輩，也愛聽他們講過去的事。
“老王，先把這幾頭豬過個秤，看看份量。”
見二人聊得投機，楊有為笑著插話。
“行，磅秤在這邊，拉過來吧。”
很快，四頭野豬的重量出來了。
最大的一頭四百零三斤，其次是三百七十八斤。
兩頭小的分別是一百三十三斤和一百四十一斤。
“好傢伙，加起來一千零五十五斤！”
王德發看著總重，連連咂舌，“真有你的！”
“楊廠長，要是沒問題，我就安排人宰了。
天熱不能久放，得趕緊處理冷凍。”
王德發摸了摸豬身，“這皮毛不錯，送到皮革廠至少能換一百斤糧食。”
“行，你安排。”
楊有為笑著應下。
稱重結束，採購組的事兒就算完了。
“你們幾個，來我辦公室一趟。”
走出庫房，楊有為喊住了秦樂幾人。
一行人跟著走進廠長辦公室。
“小秦，這次表現很出色，剛進廠就立了一大功。
在這麼困難的時期，圓滿完成了廠裡交代的任務，我會向上面申請給你嘉獎！”
楊有為坐回辦公桌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手下人立功，自然也是他的成績。
“楊廠長，光嘉獎恐怕不夠吧。”
陳玲連忙接話。
這不光是功勞的問題——那一千多斤肉，可都是秦樂弄來的。
要是楊廠長想私吞，她第一個不答應！
不過楊有為雖然平時在廠裡風評一般，這次倒沒這個打算。
畢竟，這是秦樂的。
“那當然。”
楊有為淡淡掃了陳玲一眼，“小秦，雖然是廠裡的任務，但 ** 歸 ** 。
這一千多斤肉終究是你的，廠裡絕不會白拿。”
“按採購部的規定，該給你一千斤肉票和現金。
不過你要這麼多肉票也沒用，廠裡一時也湊不齊。
你看，換成別的票行不行？”
陳玲三人聽了都有些意外——楊有為對秦樂也太客氣了。
之前他們就猜秦樂和楊廠長有關係，今天算是坐實了。
而且，肯定不是一般的關係！
“聽領導安排。”
秦樂回應道。
確實，他並不需要一千斤肉票，因為每個月都會有定額髮放。
“不如這樣，就用這次廠裡批給你們小組的採購款和票據來抵扣。”
楊有為作出決定，“小陳，你們手上剩餘的採購經費有多少？不夠的部分我來批。”
這批經費本就是用於採購的，如今秦樂提前完成了任務，經費理應歸他。
“除了第一天用掉的，大部分還在我們這裡。”
陳玲回答道。
“錢和票都在我們身上帶著呢。”
張大樹和李建國趕忙從口袋裡掏出票據和現金。
這麼重要的東西，只有貼身保管他們才安心。
“小秦，你身上不是也帶了一些嗎？”
李建國提醒道。
秦樂今天外出執行任務，確實隨身帶了一部分。
“我這兒也有一些。”
秦樂也從口袋裡取出自己的錢和票。
但陳玲清點後卻皺起了眉頭：“小秦，不對啊。
你今天出門不是帶了五十塊錢嗎？你說付了四塊九毛錢給村民幫忙運豬，可你身上現在怎麼只剩三十五塊一毛？還差了十塊錢是怎麼回事？”
另外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秦樂身上。
十塊錢在這個年代可不是小數目。
“組長，要不最後結算時少給我十塊行嗎？”
秦樂面露難色。
陳玲卻神色嚴肅地拒絕：“這怎麼行！小秦，這可是公款，如果你不說清楚用途，可是要犯錯誤的！”
她真心擔心這個年輕人誤入歧途。
“小秦，是不是有甚麼難處？”
楊有為也意識到事態嚴重，現在及時說明還能內部處理。
秦樂解釋道：“剛才村 ** 豬到廠門口時，被保衛科的程大友攔住了。
他說外來人員不能進廠，還叫來人把村民圍住。
程大友把我拉到值班室索要好處費，我怕村民吃虧，只好給了他十塊錢。”
“砰！”
楊有為聞言猛地捶桌：“程大友簡直無法無天！”
陳玲三人也都義憤填膺。
“他程大友是瞎了眼嗎，竟敢欺壓到我們採購組頭上！”
陳玲氣得臉色發紅。
“以後就該叫他程瞎子！”
張大樹憤然接話。
李建國雖未作聲，但緊握的拳頭暴露了他的怒火。
“小秦，這件事我一定為你主持公道！”
楊有為鄭重向秦樂保證。
秦樂連忙致謝：“謝謝廠長。”
待秦樂等人離開後，楊有為立即派人傳喚保衛科長。
秦樂只需回家靜候佳音即可。
回到採購組，陳玲仔細核對了所有錢票，然後遞給秦樂，“小秦，這裡有一百斤肉票、三百斤糧票，還有糖票、油票、副食本和酒票等。
雖然比不上千斤肉票，但也能買不少東西了。”
“另外，這次採購經費總共五百元，扣掉已花費和被程大友勒索的十元，剩下的全在這裡，你清點一下。”
看著整齊的錢票，秦樂微微一笑，直接收進口袋，“陳姐點過的肯定沒錯，不用數。”
“你就不怕我少數了？”
陳玲聽出秦樂在誇她，臉上笑開了花，半開玩笑地說。
“不怕。”
秦樂堅定地搖頭。
“小秦，這次你可發財了！不請客說不過去吧？”
李建國湊到秦樂身邊，趴在他肩頭，羨慕地盯著鼓鼓的揹包。
那可是近五百元啊，他一年工資都沒這麼多！不打土豪，怎能平息他內心的激動。
“我堅決同意！”
張大樹也湊過來，“不去豐澤園可說不過去。”
豐澤園是四九城有名的酒樓，味道好，檔次高。
普通百姓能吃上一頓，夠在鄰里間炫耀好幾年。
他們從未去過，趁此機會當然要好好享受一番。
“我贊同。”
陳玲笑著舉手。
見大家興致高漲，秦樂也不吝嗇，豪爽地揮手，“好，今晚就去。”
“哈哈，今晚有口福了！”
“咱們四個人，沒三個硬菜可說不過去。”
“豐澤園的招牌菜，必須來兩個！”
採購組辦公室裡歡聲不斷。
下班後，秦樂去車間找易忠海。
“小樂，你怎麼來了？”
易忠海不等秦樂開口，就連珠炮似的問道，“聽說你在山上獵了四頭野豬，加起來一千多斤，是真的嗎？”
這年代，一千多斤肉是甚麼概念！整個軋鋼廠都眼紅不已。
“呵呵，運氣好而已。”
秦樂笑了笑，掏出一張肉票和一元錢，“今晚我們組聚會，我會晚些回去。
這是一斤肉票和一元錢，您買點肉，讓允兒和小葉子在您家吃晚飯，行嗎？”
易忠海一把推了回去，“吃頓飯而已，還用你出錢出肉？你放心去吧，允兒交給我們老兩口就行。”
他知道這是應酬，雖然會花點錢，但對秦樂的前途有益，自然支援他去。
“那就麻煩您了。”
見易忠海不肯收，秦樂也沒強求。
他和一大媽一向節儉，家裡攢了些肉票。
至於錢，他每月九十九元工資根本花不完。
豐澤園，
秦樂豪爽地點了四道硬菜配一道湯，還開了一瓶茅子。
在飯店吃飯還得用票，沒票的話價格得貴上三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