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霄法典》自講經堂公佈,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塊巨石,漣漪迅速擴散,遠不止於雷域境內。
法典的核心條款,尤其是“護持蒼生、公平有序、守望互助”的理念,以及那些具體而微、透著人情味與智慧的規定(包括某些令人莞爾的懲戒條款),透過星耀閣與廣寒宮的情報網路,更透過無數往來修士的口耳相傳,以驚人的速度在雲夢大澤乃至更遠的區域傳播開來。
對於常年掙扎在修真界底層、飽受大勢力欺壓、資源被壟斷的散修而言,“律法之前,眾生平等”八字,不啻於一道驚雷,照亮了晦暗的前路。對於那些夾縫中求存、動輒得咎的小門派、小家族,“嚴禁恃強凌弱、保護向善生靈”的承諾,則像是一面可以稍稍倚靠的屏障。
“聽說了嗎?雷域新立的《玉霄法典》,據說連山野小妖都受保護!”
“何止!那法典裡還說,弟子犯錯,視情節輕重處罰,最重不過廢除部分修為,極少處死,更不搞株連!還有那‘監察殿’,據說有權彈劾任何高階修士,直通那位晚風宮主!”
“真的假的?仙盟治下,高階修士犯事,哪個不是不了了之?前些年赤水門那事……”
“所以人家敢這麼寫,才顯得有魄力啊!而且我聽說,雷域還搞甚麼‘普法宣講’,發放簡易讀本,就怕你不懂法!”
“法典裡還鼓勵內部交易、開設坊市,對散修和小商隊稅收從優,百工殿還承接定製法器丹藥,價格據說挺公道……”
“不僅如此,隱霞谷與雷域合併,凌霞婆婆都帶著精銳弟子過去了!那可是老牌正道宗門,口碑向來不錯!”
流言、議論、好奇、期盼,如同無數涓涓細流,在法典公佈後的十餘日內,開始朝著雷域的方向匯聚。起初只是三三兩兩的散修抱著觀望心態前來,在雷域外圍新設立的“接引坪”諮詢、打探。負責接待的外務堂弟子依照規程,耐心講解法典要點、雷域現狀、定居或暫留的條件、權利與義務,並分發刻有簡易條款與地圖的玉簡。
這些第一批“吃螃蟹”的散修,在小心翼翼地踏入雷域實際控制區後,發現情況比預想的更好。邊境巡邏的雷域弟子雖嚴肅,卻無倨傲之色,查驗身份後便按規定放行。境內秩序井然,坊市交易明碼標價,確有專為低階修士和散修設定的平價區域與任務釋出點。更讓他們驚訝的是,偶爾能看到一些氣息溫和的草木精靈或小妖,在指定區域活動,與修士相安無事,甚至有些還在幫百工殿照料靈植。
訊息傳開,前來投奔或一探究竟的人開始增多。從小股散修,到整個小家族舉族遷移,再到一些不堪仙盟或其附屬勢力壓迫的小門派,暗中派遣使者前來接洽。雷域山門外的“接引坪”日漸繁忙,數十名外務堂弟子輪班值守,仍有些應接不暇。
這一日,時近正午,接引坪上已是人頭攢動。排隊等候諮詢、登記的隊伍蜿蜒如長龍,怕是不下千人。隊伍中修士打扮各異,氣息強弱不等,從練氣期到金丹期皆有,人人臉上都帶著或期盼、或好奇、或謹慎的神色。坪邊臨時搭起的涼棚下,負責初步篩查和分流的外務堂執事忙得額頭見汗,卻依舊努力保持著耐心與和氣。
“姓名?來歷?修為?來意是定居、暫留、貿易還是其他?”一名面容清秀的女弟子熟練地詢問著面前一位風塵僕僕的中年散修,指尖靈力在玉板上記錄。
“在下韓三立,雲夢澤東岸散修,築基中期。聽聞貴域法典仁厚,特來……看看有無立足之地。”中年散修有些緊張地搓著手。
女弟子抬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溫和:“韓道友,依照法典,申請定居者需透過基本心性考核,無重大惡行記錄,並願遵守域內法規。定居後可根據修為能力,申請加入各堂殿見習,或從事指定的生產、護衛任務以換取貢獻點與資源。也可自行在劃定區域開闢洞府、經營營生,但需納稅並遵守相關律令。這是詳細章程玉簡,您可先看看,若有疑問,那邊有專人為您解答。”她遞過一枚玉簡,指向旁邊一個掛著“定居諮詢”木牌的涼棚。
韓三立接過玉簡,連聲道謝,眼中希望之光更盛,忙向諮詢處走去。
隊伍繼續前行。不久,輪到一位衣著簡樸、面帶愁苦之色的老者,身後還跟著七八個同樣神色惶然的男女老少,看樣子像是一個小家族。
“老朽河間鎮林氏家主林松,攜族人十七口,前來投奔。”老者聲音沙啞,帶著悲切,“我林家本是小鎮煉器世家,只因不肯將祖傳的‘火熔金’秘法完整獻給赤炎宗,便被其誣陷私通邪修,家產盡數被奪,族人死傷過半……僥倖逃出的,只剩這些了。聽聞雷域重‘公平’,能‘庇護蒼生’,懇請貴域收留!”說罷,老者便要帶頭跪下。
接待的女弟子連忙以靈力虛託,制止他們下跪,神色肅然中帶著同情:“林家主請起。雷域確有庇護向善生靈之責。您家族之事,我需記錄並上報核實。若情況屬實,且貴家族願遵法典、有一技之長或能從事生產,可獲庇護與安置。請您先到那邊的‘緊急庇護與申訴’處登記詳情,會有專人負責跟進。”她指向另一處明顯有戰堂弟子守衛、更為肅穆的棚子。
林家眾人千恩萬謝,在弟子指引下前往。周圍排隊修士見狀,低聲議論,不少人對雷域的處理方式點頭讚許,更多飽受欺凌者眼中燃起希望。
隊伍中也不乏一些氣息精悍、眼神銳利之輩,顯然並非純粹投奔而來。一名作商賈打扮、眼神卻過於靈活的胖修士,在回答來意時含糊其辭,只說是“慕名而來,考察商機”。負責接待的弟子不露聲色,依照規程給予“貿易考察”令牌,註明活動範圍與時限,同時暗中在其身份玉牌上留下特殊印記,示意稍後由情報人員重點留意。
晚寶此刻並未在喧鬧的接引坪,而是與徐老、柳鳶、劉晴等人,站在山門內一座可俯瞰坪場的高閣之上,觀察著下方熙攘的景象。
“今日人數又增了三成。”柳鳶手中拿著一份簡報表,“截至巳時,已登記有意定居者二百四十七人,申請暫留或貿易者五百餘,類似林家這般遭遇前來申訴或尋求庇護的,已有五起。外務堂壓力很大,我已從內務堂臨時抽調了三十名機靈弟子前去支援。”
徐老撫須道:“人心所向,大勢初顯。然魚龍混雜,其中必有心懷叵測、或受他人指使前來打探甚至搗亂者。監察殿與執法殿初立,人手經驗皆不足,需格外警惕。”
劉晴指著坪場邊緣幾個看似閒逛、目光卻不時掃向山門與各處要害的身影:“那些人,氣息收斂得不錯,但舉止間的觀察姿態逃不過戰堂的眼。已安排影衛暗中盯梢了。”
晚寶靜靜聽著,目光沉靜地掃過下方攢動的人頭。這“萬修來朝”的雛形,早在預料之中,亦是法典公佈後必然帶來的效應之一。欣喜之餘,壓力與責任更是巨大。如何妥善安置、篩選、管理這些湧入的修士與凡民,如何辨別忠奸,如何維持域內秩序與公平,如何在資源分配上做到相對公允,都是亟待解決的難題。
“法典是基石,但執行才是關鍵。”晚寶緩緩開口,“徐老,監察殿需加快遴選可靠人手,尤其是低階修士中的正直敏銳者,他們更瞭解底層生態。柳鳶姐姐,內務堂與執法殿要儘快制定出詳細的定居積分制度、貢獻點兌換細則、洞府分配與租賃辦法,確保有章可循,減少人為操作空間。劉師姐,戰堂需加強邊境與域內關鍵區域的巡邏,與外務堂、執法殿緊密配合,對可疑人物,先監控,掌握證據後再依律處置,切不可貿然動手,授人以柄。”
她頓了頓,繼續道:“此外,講經堂的‘普法宣講’要持續深入,不僅要面向新來者,域內原有弟子、附屬勢力也要定期重溫。可將法典核心條款與典型案例,編成通俗易懂的話本、圖冊,在坊市、茶肆等地流傳。要讓‘公平有序’的理念真正深入人心,而非一紙空文。”
“是!”三人齊聲應下。
就在這時,阿金從晚寶袖中鑽出,躍上欄杆,金眸望向接引坪某個角落,耳朵動了動:“小晚寶,那邊有個傢伙,身上有股極淡的、讓人不舒服的陰氣,雖然掩飾得很好,但瞞不過本神獸的鼻子。他正在打聽百工殿煉製工坊的位置和守衛情況。”
晚寶眼神一凝:“標記他,通知影衛重點關照,看看他到底想做甚麼,以及與誰接觸。若無立即危害,先放長線。”
“明白!”阿金身上金光微閃,一道無形的印記已悄無聲息地落在那可疑修士身上。
高閣上的商議還在繼續,山下接引坪的喧囂也未曾停歇。這“萬修來朝”的景象,既是玉霄重建生機勃勃的證明,也是一場對新生政權管理能力、包容胸懷與防禦深度的嚴峻考驗。
傍晚時分,晚風悄然來到高閣。
“阿姐。”晚寶等人連忙行禮。
晚風微微頷首,憑欄遠眺。夕陽餘暉給接引坪鍍上一層金邊,人流雖漸稀疏,但仍有不少人在辦理手續或等候安排。遠處,雷域境內新開闢的臨時居住區已是燈火初上,炊煙裊裊,竟有了幾分凡俗城鎮的煙火氣。
“盛況初現,尤需謹慎。”晚風聲音清泠,“人心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今日慕名而來者,或因我法典之‘仁’,或因仙盟之‘暴’,或因自身之‘困’。然若我域不能儘快給予他們安穩、公平與希望,今日之‘朝’,未必不是明日之‘散’,甚至生亂。”
晚寶深以為然:“寶兒明白。已令各堂殿加緊制定細化章程,並加強監察與防衛。只是……資源分配壓力會越來越大。”
晚風道:“與廣寒宮、星耀閣的貿易渠道需儘快打通,換取必要物資。域內靈田、礦脈需科學規劃,提高產出。百工殿可適當承接外部定製訂單,賺取資源。此外,講經堂可開設低階功法普及課程,一則可提升新來者實力與歸屬感,二則也可收取適量費用。開源節流,雙管齊下。”
她看向晚寶:“你萬瘴嶺之行在即,域內諸事,需明確分工,確保你離開後亦能順暢運轉。徐老總攬防務與監察,柳鳶主理內務與執法,劉晴協理外務與情報,墨淵負責陣法與研發。遇重大決策,可傳訊於我,或由他們四人共議決斷。”
“是。”晚寶與徐老等人肅然應諾。
晚風最後望向西方那被暮色與淡淡瘴氣籠罩的群山輪廓,輕聲道:“寶兒,你此行,不僅是為戊土碎片,亦是為玉霄重建探路。萬瘴嶺的封印若真與玉霄有關,其狀況或許預示著其他碎片所在地的某些隱秘。務必小心。”
“阿姐放心,寶兒定不辱命。”
接下來的兩日,雷域如同一個高效運轉的龐大機器,努力消化著“萬修來朝”帶來的紅利與壓力。新規陸續出臺,安置點有序建設,監察網路悄然鋪開,普法宣傳深入角落。雖然難免有些小摩擦與混亂,但在明確的法規與相對高效的執行下,整體局面穩中向好。
而關於雷域《玉霄法典》及其帶來的新氣象,也透過各種渠道,更廣泛地傳播出去,吸引了更多遠處觀望者的目光。當然,也引來了某些勢力更深的忌憚與算計。
這一日清晨,晚寶與青木長老、墨蘭、金武、趙焱、王巖齊聚山門,阿金蹲在她肩頭。人人裝備精良,神色肅穆中帶著昂揚。
晚風親自前來送行,將一枚新煉製的、可實時傳遞簡單訊息的“子母連心珏”的子珏交給晚寶:“保持聯絡,遇險即發訊。記住,安全歸來,遠比取得碎片重要。”
“是,阿姐(宮主)!”眾人齊聲。
晚寶最後看了一眼沐浴在晨光中、生機漸盛的雷域山門,轉身,率先化作一道青虹,投向西方那雲霧繚繞、神秘而危險的萬瘴嶺。身後六道遁光緊緊相隨。
玉霄重建之路,在法典新立、萬修來朝的盛景與潛流中,又邁出了探索遠荒、尋回本源的關鍵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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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