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內,隔絕陣法撐起一片相對清明的空間。外界翻湧的灰黑色穢氣被阻隔在外,只能看到朦朧扭曲的陰影,以及隱隱傳來的、令人心神不寧的淒厲低鳴。
晚寶盤膝坐於一塊平整青石上,雙目微闔,手中握著一枚上品靈石,正緩緩恢復方才消耗的靈力與心神。其餘幾人亦在抓緊時間調息,唯有阿金蹲在陣法邊緣,金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外界的穢氣,小鼻子不時聳動,似在分辨其中成分。
玉老的虛影自養魂玉中飄出,神色凝重地望著穢氣湧出的方向:“那封印……破損程度比老朽預想的更嚴重。方才引動的,恐怕只是最表層的‘洩壓口’。真正的核心封印之物,若真有上古邪穢殘留,其兇戾程度難以估量。”
晚寶睜開眼,眸中已恢復清明:“玉老,依您看,這戊土碎片與下方封印,是何關係?碎片是封印的一部分,還是被封印之物?”
玉老沉吟:“從‘厚土封靈陣’的佈置手法看,戊土碎片更可能是作為穩固封印、提供持續鎮壓之力的‘陣眼’或‘能源’。玉霄昔年以‘穢土’流放、鎮壓邪魔,常用五行之精中最為厚重穩固的戊土之力為基,構築鎮封核心。碎片在此,既可能是當年佈陣所置,也可能是漫長歲月中,此地戊土之氣自然凝聚而成,反過來加固了封印。”
青木長老介面:“若是後者,取走碎片,是否會直接導致封印崩塌?”
“極有可能。”玉老點頭,“即便碎片是後來凝聚,也已成為封印體系重要一環。貿然取走,如同抽走承重之柱。這也是為何那陣法轉為守護模式後,能與湧出的穢氣形成短暫平衡——陣法在自發呼叫碎片之力,壓制穢氣外溢。”
眾人聞言,心頭皆是一沉。取碎片則可能引發浩劫,不取則玉霄重建缺此關鍵一環,且仙盟虎視眈眈,遲早也會再來。
“並非全無辦法。”墨蘭忽然開口,她手中拿著幾片剛剛在外面邊緣安全處收集的、沾染了穢氣的碎石,指尖靈光勾勒,正在模擬某種符文組合,“方才觀察陣法轉化與穢氣湧出的規律,我發現那‘厚土封靈陣’雖轉為守護,但其核心符文序列中,仍保留著一套極為隱蔽的‘轉嫁疏導’子陣。若能啟用此子陣,或許能在不徹底破壞封印平衡的前提下,暫時將戊土碎片的部分力量‘借用’或‘引導’出來,甚至……將部分淤積的穢氣透過特定通道疏導稀釋。”
趙焱眼睛一亮:“墨蘭師姐的意思是,咱們不硬搶,而是‘偷樑換柱’或者‘開閘放水’?”
“可以這麼理解。”墨蘭點頭,“但需要極其精確的陣法操控,以及對封印整體結構的深入瞭解。更需要一樣東西——能夠承受並暫時替代戊土碎片部分鎮封之力的‘替代物’。此物必須同樣具備精純厚重的土屬性,且量不能少。”
王巖撓頭:“臨時上哪找這樣的替代物?咱們帶的土屬性材料,跟那戊土元石比起來,怕是杯水車薪。”
晚寶卻若有所思,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阿金似乎感應到她心中所想,扭頭傳音:“小晚寶,你是不是在打那片‘滾刀沙’流沙區的主意?那裡地下深處,好像有股很精純的土煞之氣,雖然暴烈,但若經阿晚的雷霆真意淬鍊,或許……”
“不止。”晚寶眼中光芒微閃,“戈壁深處,還有一些古老的‘地脈石髓’礦脈,雖不及戊土碎片,但勝在量大。若能取得一些,配合陣法,或許能頂一時之用。只是……遠水難解近渴。”
她將想法說出,眾人也覺得是個思路,但實施起來困難重重。戈壁如今是仙盟夔牛清剿的泥潭,危險且遙遠。地脈石髓礦脈多為戈壁大勢力或兇獸佔據,不易獲取。
就在眾人商議之際,晚寶腰間的“子母連心珏”微微一熱,傳來斷斷續續的訊息,正是來自雷域後方的回覆。晚寶凝神解讀,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蹙。
片刻後,她抬頭道:“阿姐和徐老他們已收到我們之前傳回的訊息。阿姐判斷,萬瘴嶺封印事關重大,已非單純的碎片爭奪。她已傳訊給廣寒宮,詢問是否有剋制陰邪穢氣、穩固封印的秘法或寶物。同時,星耀閣的‘星眸’渠道也傳來新情報。”
“哦?仙盟那邊有何動作?”金武問道。
晚寶神色略顯古怪:“仙盟外務殿的孫執事一行人狼狽逃出萬瘴嶺後,並未立刻撤回懸空山,而是在外圍一處據點休整,並向上求援。但有趣的是,天刑殿的閻無極似乎因戈壁之事焦頭爛額,對沈千機請求增援的訊息反應冷淡,甚至暗示其‘行事魯莽,打草驚蛇’。仙盟內部,對是否繼續強攻萬瘴嶺產生了分歧。”
“分歧?”青木長老捻鬚,“莫非仙盟中也有人擔心觸動封印,引發不可控之禍?”
“不止。”晚寶道,“星瀾姐姐透露,仙盟內部對‘玉霄遺澤’的態度並非鐵板一塊。有些較為保守的長老認為,貿然開啟上古封印風險太大,且玉霄轉世已成氣候,不宜過分逼迫,當以遏制、分化為主。而以沈千機為代表的激進派,則急於立功,主張不惜代價奪取碎片,開啟‘通道’。雙方正在角力。”
阿金嗤笑:“狗咬狗,一嘴毛。讓他們吵去,最好打起來!”
晚寶卻搖頭:“內部矛盾,反而可能促使激進派鋌而走險,以求速戰速決,用成果堵住反對者的嘴。我們必須加快行動,同時防備仙盟可能的瘋狂舉動。”
她頓了頓,繼續道:“後方已著手挑選精通封印與淨化之術的援手,並蒐集相關材料。阿姐讓我們在此穩固據點,詳細勘測封印結構,繪製陣圖,等待後續支援。同時,她提出了另一個思路。”
眾人側耳傾聽。
“阿姐推測,既然戊土碎片很可能是封印陣眼,那麼當年佈陣的玉霄前輩,或許會留下‘後門’或‘取用之法’,以備不時之需。這類資訊,可能記錄在玉霄傳承的某些隱秘典籍中,或者……就藏在這片遺蹟的其他地方。”晚寶目光掃過山坳外朦朧的廢墟輪廓,“我們需要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擴大搜尋範圍,尋找可能存在的密室、碑文、或者被陣法保護的傳承之物。”
玉老虛影波動:“宮主所言極是!老朽依稀記得,當年‘穢土禁地’確有值守修士的居所與檔案秘庫,只是不知是否在此區域,又是否在漫長歲月中損毀。”
目標變得清晰起來:一、固守現有據點,詳細研究封印陣法;二、尋找可能存在的玉霄遺留線索;三、等待後方支援,並蒐集替代材料的資訊。
接下來的數日,小隊便以此為目標行動起來。墨蘭與青木長老主要負責陣法研究與穢氣樣本分析;趙焱、王巖、金武在阿金的協助下,以據點為中心,向外逐步探索安全區域,測繪地形,尋找遺蹟線索;晚寶則居中統籌,與後方保持聯絡,並嘗試以自身所修的玉霄基礎功法,感應周邊可能存在的同源氣息。
探索過程緩慢而謹慎。萬瘴嶺的環境太過險惡,除了毒瘴、兇獸、天然陷阱,那些自地縫溢位的穢氣更是無孔不入,具有強烈的侵蝕與惑亂特性。即便有陣法與符籙防護,眾人也需時刻凝神守心,消耗頗大。
這一日,趙焱與王巖一組,在東北方向約五里處,發現了一處半塌的石殿。石殿風格古拙,帶有明顯的玉霄建築特徵,雖被藤蔓與苔蘚覆蓋,部分割槽域被瘴氣侵蝕得斑駁不堪,但主體結構尚存。
二人不敢擅入,回報晚寶。晚寶帶著阿金與墨蘭趕來檢視。
石殿入口處的匾額早已墜落碎裂,字跡模糊。殿內昏暗,充斥著一股陳腐氣息,但令人驚訝的是,此處瘴氣與穢氣的濃度明顯低於外界,似乎有微弱的淨化陣法仍在運作。
阿金抽了抽鼻子:“裡面有很淡的檀香和……封存符紙的味道,沒有活物,但感覺……有點怪。”
晚寶激發一張“照明符”,柔和的光芒驅散黑暗。只見殿內頗為空曠,中央有一座殘缺的玉質供臺,臺上空空如也。四周牆壁繪有壁畫,但大多剝落嚴重,難以辨認。唯有供臺後方牆壁上,鑲嵌著一塊約丈許見方的黑色石板,石板表面光滑如鏡,隱約有極淡的靈力波動。
“像是……記錄資訊的‘影壁’?”墨蘭上前,指尖輕觸石板,注入一絲靈力。石板毫無反應。
晚寶嘗試運轉《九霄玉宸經》基礎心法,將一絲蘊含玉霄道韻的靈力緩緩注入。
嗡……
石板微微一亮,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漣漪,旋即顯現出幾行殘缺不全的銀色古篆:
“穢土……禁地第七值守點……戊辰區封印……穩定……巡查記錄……天傾歷九千七百……”後面的字跡模糊消散。
“果然是玉霄值守點!”晚寶精神一振,繼續注入靈力。更多的斷續字跡浮現,大多是枯燥的巡查記錄、封印狀態描述、人員輪換等。直到最後一段,字跡似乎匆忙刻下,顯得潦草:
“……異變!地脈深處怨念躁動……‘孽’之氣洩露……加固封印需‘戊土之精’……已向宮主求援……若後來者見此,切記:非持‘玉宸令’或宮主親傳信物,不可擅動‘厚土封靈陣’核心……陣眼之下,鎮壓‘孽’之殘識,觸之……大凶……”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
“玉宸令?”晚寶看向腰間的養魂玉。
玉老虛影浮現,語氣激動:“‘玉宸令’乃當年宮主賜予我等核心部屬的身份信物,兼具一定許可權!老朽……老朽的殘魂寄居之玉,雖非令符本體,但其材質乃宮主當年親手煉製,蘊含宮主本源氣息與一絲信力!或可一試!”
晚寶聞言,小心翼翼地將養魂玉貼近黑色石板。
養魂玉接觸到石板,微微發熱,表面流轉的溫潤光澤似乎與石板產生了某種共鳴。石板上的漣漪再次盪漾,那些殘缺的字跡下方,緩緩浮現出一幅更加複雜、精細的陣圖虛影,正是“厚土封靈陣”的全貌,其中標出了幾處用特殊符號標記的節點,以及一段晦澀的口訣。
“這是……陣法的部分操控口訣和應急疏導路徑!”墨蘭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雖然不全,但結合我之前的推演,足夠我們嘗試啟用那‘轉嫁疏導’子陣了!而且這陣圖示明,在遺蹟西側地下,有一處‘備用的地脈疏導池’,或許可以用來暫時容納部分被引匯出的穢氣!”
峰迴路轉!沒想到在這廢棄的值守點,竟找到了關鍵線索!
然而,未等眾人高興多久,阿金忽然耳朵一豎,低喝道:“不好!有大批人馬正在快速接近!是從東南方向來的,數量不下三十,氣息……很強!有元嬰巔峰!是仙盟的人,而且來了硬茬子!”
晚寶臉色微變,迅速收起養魂玉:“立刻清理痕跡,撤回山坳據點!快!”
眾人動作迅捷,抹除殘留氣息與腳印,迅速隱入濃重瘴氣之中。就在他們離開後不到一炷香時間,數十道凌厲的遁光穿透瘴氣,降臨在這半塌的石殿前。
為首之人,一身玄黑勁裝,外罩暗金紋路斗篷,面容冷峻如刀削,眼神銳利如鷹隼,周身散發著元嬰巔峰的強悍威壓。正是仙盟天刑殿副殿主,閻無極麾下頭號悍將——“鐵面判官”曹驍!
他目光如電,掃過石殿內外,最終落在中央供臺與那塊黑色石板上,冷哼一聲:“看來沈千機那幫廢物,漏掉了重要東西。搜!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線索!另外,探測隊,給我鎖定戊土碎片和封印核心的精確位置!殿主有令,此番不惜代價,也要拿下碎片,搞清楚這下面到底藏著甚麼!若那幫雷域老鼠還敢阻撓……格殺勿論!”
隱患,從未消失,反而在各方博弈與古老秘密的交織下,潛藏得越來越深,越來越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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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