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臺盟約既成,玉霄重建的宏圖便在雷域悄然鋪開。晚寶深知,百事之中,法典為基。若無一套公正可行、能得人心的律令,所謂重建不過空中樓閣。阿姐將這份重擔交予她,既是信任,亦是錘鍊。
樞機閣偏殿如今被臨時闢為“法典草擬堂”。長案上堆滿了各類玉簡、古籍、絹帛,既有晚風提供的舊玉霄仙域部分律法殘篇,也有晚寶命人蒐集的當世各大宗門、修真王朝的通行法規,更有從隱霞谷、星耀閣乃至廣寒宮渠道獲取的關於各地風俗習慣、糾紛案例的記錄。
參與草擬的核心人員圍案而坐:晚寶居中主理,徐老、柳鳶、劉晴、墨淵在側,趙焱與王巖作為隱霞谷代表也列席其中。阿金難得安靜地趴在晚寶膝上,金眸半闔,似在打盹,耳朵卻時不時動一下,顯是在聽眾人議論。
“首要之務,是確定法典之根本原則。”晚寶指尖輕叩案上一卷空白的玉簡,“阿姐所定‘護持蒼生,守望互助,賞罰分明,公平有序’十六字,可為總綱。然具體如何詮釋、貫徹,需我等細究。”
徐老率先開口:“‘護持蒼生’易解,修士能力超凡,自當庇護凡俗,禁止無故屠戮欺凌。然‘蒼生’是否亦包括妖族、精怪乃至一些性情溫和的異族?舊玉霄律法對此界定模糊,且多偏向人族。”
柳鳶沉吟:“既言‘蒼生’,當有包容之心。只要非主動為惡、危害世間的生靈,皆應在庇護之列。如今雷域境內,亦有一些山野小妖、草木精靈依附,它們亦納稅貢、遵約束,自當受律法保護。此條可明確寫入,亦可彰顯我新玉霄與舊時不同之氣度。”
眾人點頭。晚寶運筆,在玉簡上以靈力刻下:“第一條:凡玉霄治下,人族、妖族、精怪及一切向善生靈,皆受律法平等庇護。不得無故侵害,違者嚴懲。”
“守望互助……”趙焱撓頭,“這範圍可就廣了。是同門之間?還是所有玉霄治下之民?若見人有難,是必須援手,還是量力而行?若見死不救,是否該罰?”
王巖接道:“隱霞谷門規中有‘同門有難,當竭力相助’之條,但也強調‘量力而行,不可徒增傷亡’。對外人,多是倡導,而非強制。”
墨淵捻鬚:“老夫以為,‘守望互助’重在倡導風氣,樹立道義標杆。可設‘楷模獎勵’,對勇於救人、急公好義者予以褒獎。但不宜強制,否則易生道德綁架,或反成某些人推卸責任之藉口。律法底線,應禁止故意陷同袍於險境、見同門危難而落井下石等惡行。”
晚寶思忖片刻:“墨淵長老所言在理。律法管行為底線,道義倡精神高標。可如此定:第二條:玉霄門下及治下之民,當秉持互助之義。嚴禁設計陷害同袍、見同門危難而故意不救或落井下石。對勇於救人、踐行大義者,依功績予以褒獎。”
接著是“賞罰分明”。劉晴提出:“賞易,罰難。何種行為該罰?罰之輕重如何裁定?由誰裁定?舊玉霄刑罰嚴苛,動輒廢去修為、打入輪迴,甚至株連,頗失人心。”
徐老神色凝重:“老夫親歷舊玉霄後期,刑罰過重,尤其是對中下層修士及附屬勢力,往往小過重懲,導致怨氣積聚。新法典當廢除肉刑、株連等酷法。可設‘功過相抵’、‘悔過從輕’之條,給人以改過之機。刑罰以限制自由、罰沒資源、責令勞役、廢除部分修為(非全部)為主,唯叛域、殘害大量無辜等十惡不赦之大罪,方可處極刑。”
“還需設立獨立的‘刑名堂’或‘執法殿’,專司調查、審訊、裁定。”柳鳶補充,“與戰堂、內務堂等權責分開,避免一家獨大,屈打成招。重大案件,可由多位長老共審,甚至允許當事人自辯、請人作證。”
晚寶一一記下,深感此事繁雜,需平衡之處極多。她看向一直沉默的玉老虛影:“玉老,您曾掌舊玉霄丹器,接觸律法事務亦多,可有見解?”
玉老虛影波動,緩緩道:“舊法之弊,在於‘刑不上尊者’。高層觸法,往往輕描淡寫,或尋人頂罪。此最為下層詬病。新法典若欲服眾,首重‘公平’,即無論身份修為高低,觸犯同一條律法,處罰尺度應當一致,至少原則一致。可設‘監察使’,有權彈劾、調查任何高階修士之違法行為,直呈宮主或樞機閣。”
“玉老此言切中要害!”晚寶眼睛一亮,“‘公平有序’,公平為先。此條當單列強調:第三條:律法之前,眾生平等。無論身份、修為、出身,觸犯同律,同罪同罰。嚴禁以權壓法、以功抵罪。設‘監察殿’,獨立行使監察權。”
原則初定,接下來便是具體條款的擬定。眾人各抒己見,時常爭論不休。如關於資源爭奪、洞府歸屬、鬥法傷人、借貸糾紛、商業欺詐、情報洩露等常見問題的界定與處罰,皆需反覆斟酌。
晚寶展現了驚人的耐心與統籌能力。她時而傾聽記錄,時而引經據典,時而結合自身在隱霞谷的見聞和星耀閣提供的各地案例,提出折中方案。遇到僵持不下時,她便提議暫且擱置,標記爭議點,容後再議。
“關於弟子間鬥法致傷,”趙焱指著一條爭議條款,“隱霞谷慣例是‘切磋點到為止,意外致傷需賠償醫藥並道歉,故意重傷則視情節禁閉或逐出’。但若在宗門外,與他人爭鬥呢?”
王巖道:“修真界弱肉強食,爭鬥難免。若一律禁止,恐不現實。但可規定,不得主動挑釁、恃強凌弱。正當防衛或爭奪天材地寶時的爭鬥,致對方傷而不死,且事後未再追擊,可酌情從輕。若故意虐殺、為奪寶而滅口,則屬重罪。”
墨淵點頭:“可區分‘私鬥’與‘公戰’。私鬥需控制程度,嚴禁致死致殘。公戰則指奉宗門之命對外征伐,另有軍法規制。此外,可設‘生死臺’制度,用於解決不可調和的私怨,但需雙方自願、有公證、事先簽生死狀,且一年內同一人不得多次上臺。”
一條條,一款款,逐漸成形。晚寶不僅關注大原則,也留意細節。她特意加入了一些頗具“晚寶特色”的條款,引得眾人會心一笑。
例如,針對“利用職權或資訊優勢,設局坑騙同門或治下之民財物”的行為,除常規處罰外,晚寶加上:“除追回財物、加倍賠償外,責令騙人者於鬧市懸掛‘吾乃騙子’木牌三日,當眾述說行騙過程及悔過之言。”
徐老忍俊不禁:“小姐此法……頗有警示之效,只是是否過於……兒戲?”
晚寶正色道:“徐老,對付某些臉皮厚、不怕常規處罰的滾刀肉,就得用些特別法子。這叫‘對症下藥’,既讓他肉痛(賠償),更讓他丟臉,看他還敢不敢!”
又比如,針對“無故毀壞宗門或公共設施”的行為,除賠償外,晚寶加上:“責令破壞者親身參與修復勞動,工期視損壞程度而定,且需在修復處立小碑,刻‘此乃某某不慎損壞後親手修復,以儆效尤’。”
柳鳶笑著搖頭:“寶兒,你這腦袋裡怎這麼多古靈精怪的點子?不過……細細想來,倒比單純罰靈石更有教益。”
阿金此時抬起頭,懶洋洋插嘴:“要我說,對那些偷竊宗門典籍或機密的小賊,抓到了就罰他抄寫被偷典籍一百遍!不,一千遍!抄到他這輩子看見書簡就手抖!”
眾人聞言皆笑,氣氛輕鬆不少。晚寶卻當真考慮起來:“偷竊機密,罪責重大,非抄書可抵。但若是偷竊普通典籍,倒可考慮附加此類‘勞動懲戒’,讓他深刻體會知識來之不易。”
連續數日,法典草擬堂內燈火常明。晚寶不僅主持討論,每晚還獨自梳理、修改、增補條款,常至深夜。她將星耀閣提供的各地糾紛案例與擬定的條款逐一對照,檢驗其可行性與漏洞,不時調整。
這日,正當眾人爭論“煉丹、煉器失敗造成重大損失(如炸爐毀壞公共設施)該如何定責”時,劉晴接到傳訊,面露喜色:“晚寶,師尊與孫長老、赤羽長老到了!”
晚寶精神一振:“快請!”凌霞婆婆此時率隱霞谷精銳到來,正是雪中送炭。
片刻後,凌霞婆婆帶著孫長老(擅陣法)、赤羽長老(擅煉器)步入堂中。眾人起身相迎。寒暄過後,凌霞婆婆直接道:“老身聽聞寶兒正主持擬定新法典,此乃千秋根基之事,特來聽聽,或許我這老婆子與兩位長老,也能提供些淺見。”
晚寶連忙將目前進展與爭議之處簡要稟明。凌霞婆婆仔細傾聽,不時發問。待晚寶說完,她沉吟道:“寶兒所慮周詳,諸位所議亦在理。老身補充兩點:其一,法典既立,宣教至關重要。許多爭端,源於不知法、不懂法。當設‘普法宣講’,定期組織弟子與治下之民學習律法要義,尤其是新立之規、易犯之條。可編撰簡易讀本,配以案例圖解,廣為散發。”
孫長老接道:“其二,執法之人,德行與能力需並重。監察殿、執法殿人員遴選,除修為資質,更重心性考核。可設‘歷練期’,觀察其處事是否公允,是否易受誘惑。並建立‘複核申訴’機制,允許受罰者對裁定不服時,向上申訴,由更高層級或不同部門複核。”
赤羽長老則對技術性條款提出建議:“如煉丹煉器事故定責,需區分‘不可抗力’(如地火突變、天材地寶自帶隱疾)、‘操作失誤’、‘故意違規’。操作失誤致損,賠償部分損失;故意違規或嚴重疏忽,則需重罰。同時,鼓勵弟子在專用、有防護的場地進行高風險操作,對此類場地管理者亦有維護之責。”
三位長老經驗豐富,見解獨到,令眾人豁然開朗。晚寶感激不已,一一記下。
又經過十餘日的反覆打磨、增刪、潤色,《玉霄法典》初稿終於成形。全篇共分九章一百零八條,涵蓋總綱、權利義務、資源管理、爭端解決、刑罰獎懲、執法監察等方方面面,既保留了必要的威嚴與秩序,又注入了平等、公正、教化、容錯等新精神,更不乏一些令人莞爾的“特色條款”。
晚寶將厚厚一冊以雷紋金邊裝幀的法典初稿,鄭重呈給晚風。
晚風於紫霄臺靜室中細細翻閱,時而點頭,時而沉思。良久,她合上冊頁,看向侍立一旁的晚寶,眼中滿是欣慰:“寶兒,你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此法典博採眾長,情理法兼顧,既有基石之穩,亦有新風之活。尤其是其中對公平的強調、對教化與改造的重視,以及那些……別出心裁的懲戒方式,頗有意思。”
晚寶鬆了口氣,露出一絲疲倦卻滿足的笑意:“全賴阿姐指引,諸位前輩同道群策群力。尤其是師尊與幾位長老到來,解了許多疑難。”
晚風起身,走到窗前:“法典初立,尚需實踐檢驗,亦可適時增補修正。三日後,於講經堂召開全域大會,公佈此法,詳加闡釋,並開始試行。試行期內,廣納建言。另,將法典核心條款摘要,透過星耀閣與廣寒宮渠道,適度向外透露,尤其是‘公平有序、庇護蒼生’等理念,可助吸引人心。”
“是。”晚寶應下,隨即請示,“阿姐,法典之事暫告段落,萬瘴嶺之行……”
晚風轉身:“人選可最終確定了?”
晚寶點頭:“已定。我帶隊,阿金同行。隊員包括:青木長老(療傷、驅瘴)、百工殿擅符籙與陣法的墨蘭師姐、戰堂精通近戰與偵查的金武師兄、以及隱霞谷趙焱師兄、王巖師兄。共七人。皆已熟悉預案,配備齊全。”
“青木長老經驗豐富,趙焱、王巖與你默契,此組合甚好。”晚風頷首,“便定於法典公佈三日後出發。此行兇險,切記安全第一,戊土碎片與封印狀況需探明,但若事不可為,及時撤回,從長計議。”
“寶兒明白。”
三日後,講經堂。
可容納數千人的大堂座無虛席,雷域幾乎所有中高層管理者、各堂殿骨幹弟子,以及聞訊而來的部分附屬勢力代表、散修客卿齊聚於此。晚風端坐主位,晚寶立於一旁,手持法典初稿。
晚風朗聲開場,闡明玉霄重建之志與法典立基之要。隨後,晚寶上前,以清晰沉穩的聲音,擇要宣講法典總綱與核心條款。她並非照本宣科,而是結合具體案例、生動比喻,深入淺出地闡釋律法精神與規定,尤其強調了“公平”、“教化”、“互助”等新理念。
臺下眾人聽得聚精會神,時而恍然,時而沉思,時而因某些幽默條款發出低低笑聲。許多出身散修或小勢力的修士,聽到“律法之前眾生平等”、“嚴禁恃強凌弱”、“保護向善生靈”等條款時,眼中明顯亮起希冀的光芒。
宣講畢,晚風宣佈法典即日起試行一年,試行期內歡迎所有人提出修改建議,並公佈了提交建議的渠道。隨後,她正式任命徐老暫領監察殿主事,柳鳶暫領內務堂兼執法殿主事,負責法典初期的執行與解釋。
大會在肅穆而充滿希望的氣氛中結束。人們三三兩兩散去,口中議論的多是新法典的內容。晚寶獨立臺上,望著散去的人群,心中湧起一股沉甸甸的成就感。
法典新立,玉霄重建終於是紮下了第一塊堅實的基石。接下來,便是帶著這份對“公平有序”的追求,去面對萬瘴嶺的未知險阻了。
阿金躍上她的肩頭,蹭蹭她的臉頰:“小晚寶,幹得漂亮!現在,是不是該想想怎麼對付瘴氣裡那些‘麻煩東西’了?”
晚寶輕笑,眼中閃過銳芒:“當然。法典管家裡事,缺德……咳,妙計,對付外面的事。走吧,回去最後檢查一下行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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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