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空山,天刑殿偏廳。
閻無極指節輕叩玄鐵桌面,聽取著來自各方的回報。文載道在隱霞谷碰了軟釘子,僅拿到一份經過篩選的賬目;羅睺在赤劍峰雖擒獲鐵戰,卻折損數名元嬰,更被對方拼死送出一人逃脫,追捕未果;落霞坡集市那夥身份不明的灰袍人消失得無影無蹤,線索中斷。
“一群廢物。”閻無極聲音平淡,卻讓下方躬身稟報的幾名執事冷汗涔涔。“鐵戰可開口了?”
負責刑訊的執事顫聲道:“那老東西骨頭極硬,身受重創,神魂萎靡,卻始終閉口不言。用了‘蝕魂錐’與‘百痛引’,也只換來幾句咒罵。再強行搜魂,恐其魂飛魄散,難獲完整資訊。”
閻無極眼中寒光一閃:“繼續用刑,吊住他的命。他身上定有與晚風或其他碎片相關的線索,哪怕隻言片語,也要挖出來。至於逃掉的那個老鼠和接應的柳鳶……”他看向監察殿的陰九姑。
陰九姑枯瘦的臉上沒甚麼表情:“追入黑風裂谷後失去蹤跡。裂谷環境特殊,神識難及,且有天然迷陣。已加派人手封鎖各出口,並懸賞當地修士協助搜尋。另外,發現隱霞谷的人在戈壁外圍有異動,疑似在干擾我方追捕。”
“又是隱霞谷。”沈千機把玩著玉佩,慢條斯理道,“凌霞那老婆子,表面客氣,實則鐵了心要站在晚風那邊。強壓不成,不如換個法子。”
“沈執事有何高見?”嚴法正問道。
“離間。”沈千機微微一笑,笑容溫潤,卻帶著毒蛇般的冷意,“世上最堅固的聯盟,往往從內部崩塌。隱霞谷與雷域,或因故交,或因利益而結盟。但若這‘利益’出現裂痕,或者‘故交’被蒙上汙點呢?”
他站起身,踱步至廳中懸掛的巨大修真界地圖前,指尖輕點隱霞谷與雷域的位置:“據報,雷域近來實力提升頗快,新式法器丹藥層出不窮,資源流轉有序。晚風離域後,主持大局者極可能是其妹晚寶,此女雖年幼,卻頗具手腕。而隱霞谷呢?凌霞年老,門中元嬰以上戰力不多,近年發展平穩,無甚亮眼之處。此番與雷域合作,看似獲得不少雷屬性資源,但長遠來看,誰獲益更大?雷域得到的是急需的靈植、丹藥材料、乃至隱秘渠道的支援;隱霞谷得到的,不過是些‘交換’來的雷晶、法器,還要擔上被仙盟盯上的風險。”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若此時,有‘證據’顯示,雷域在與隱霞谷的交易中暗中佔了大便宜,甚至利用隱霞谷弟子為先鋒,去戈壁那等險地冒險,而所得珍貴之物(比如碎片線索)卻秘而不宣,獨吞好處……凌霞那老婆子會怎麼想?隱霞谷中,那些原本就對與‘玉霄餘孽’結交持保留態度的長老、弟子,又會如何?”
“妙!”嚴法正撫掌,“此計攻心為上。不需我們費力強壓,只需播下懷疑的種子,再澆點油,便可坐看其內部生隙。屆時,隱霞谷即便不反目,也必心生芥蒂,合作難復從前。”
星衍子卻道:“此計雖妙,但需‘證據’逼真,時機得當。凌霞非愚鈍之輩,晚寶那丫頭也機敏,尋常挑撥恐難奏效。”
沈千機成竹在胸:“‘證據’自然要精心炮製。隱霞谷弟子赤羽、青木等人深入戈壁,險死還生,這是事實。他們可曾將戈壁所得全部如實上交宗門?據我所知,他們帶回了一些古兵器碎片與礦石樣本,已秘密送往雷域。而雷域那邊,得了金靈、得了秘庫殘圖線索,可曾與隱霞谷分享?我們只需將這些事實稍加‘裁剪’、‘潤色’,再透過可靠渠道,不經意地‘洩露’給隱霞谷中某些特定人物,比如……那位一直對凌霞親近雷域頗有微詞的‘枯榮長老’?”
陰九姑陰惻惻道:“枯榮那老傢伙,早年與凌霞爭奪谷主之位落敗,一直心懷怨懟,其門下也與赤羽等人不睦。此人可用。”
“不止隱霞谷。”沈千機目光轉向地圖上的雲夢大澤,“天演臺之會明日正式開啟。晚風身處眾目睽睽之下,正是施展離間計的絕佳舞臺。聽聞,當年玉霄崩毀時,曾有數家附庸小派隨之遭殃,其後人僥倖存活,對玉霄心懷怨念。若他們在天演臺上,聲淚俱下控訴玉霄‘剛愎自用’、‘累及友盟’,而晚風這位‘宮主轉世’卻只顧為自己正名,對當年被牽連的‘夥伴’毫無愧疚與補償之意……諸位覺得,那些觀望的中立勢力會如何看待這位‘靈韻仙尊’?又會如何看待與晚風結盟的隱霞谷、天機閣?”
閻無極緩緩點頭:“雙管齊下,內外並舉。隱霞谷那邊,由監察殿與典儀殿配合實施,務必做得自然。天演臺那邊,外務殿牽頭,聯絡那些‘苦主’,許以適當好處,讓他們出面。記住,措辭要悲情,要看似公允,直指晚風‘自私’與‘不義’,而非直接否定玉霄罪名——後者太硬,易遭反彈。攻其‘德行之虧’,毀其‘人心所向’。”
“遵令!”幾人齊聲應道。
沈千機又補充道:“還有那‘聽雨閣’。據密報,晚風似乎已與此組織有所接觸。聽雨閣背景神秘,立場飄忽,若能加以利用,或可成為我們傳遞‘假訊息’、擾亂對方判斷的渠道。此事需極其謹慎,我親自安排。”
一場針對雷域與隱霞谷聯盟,乃至晚風個人聲望的離間陰謀,在仙盟高層縝密的策劃下,悄然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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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域,樞機閣。
晚寶收到了透過隱秘渠道輾轉傳來的、來自“聽雨閣”的第一份回訊。訊息經過多重加密,內容簡潔:“戈壁血案已知。赤劍峰倖存者未現蹤跡。另:近日有數股勢力暗中打探貴域與隱霞谷交易細節,尤關注戈壁所得分配。小心流言。”
晚寶將玉簡遞給劉晴與玉老虛影。劉晴蹙眉:“打探交易細節?還特意提戈壁所得分配……仙盟這是想挑撥我們與隱霞谷的關係?”
“不止。”玉老虛影沉聲道,“聽雨閣特意提及‘小心流言’,說明他們可能已嗅到某些正在醞釀的風向。仙盟慣用此計,毀人清譽,離間盟友。當年玉霄鼎盛時,亦不乏被其用類似手段中傷的友盟。”
晚寶思索片刻,道:“回訊聽雨閣:謝提醒。若有赤劍峰倖存者或鐵戰校尉確切訊息,願以‘戊土’相關線索或雷域特有‘赤雷鼎’煉製法交換。”她這是投石問路,既表達合作誠意,也試探聽雨閣對戊土碎片及雷域新技術的興趣程度。
“另外,”她轉向劉晴,“師姐,立刻以我的名義,給師尊寫一封親筆信,透過最隱秘的渠道送達。信中需講明幾件事:一,詳述金煥來投、金靈獲救、秘庫殘圖之事,並說明因事關重大、且仙盟窺伺,為保密故未及時通傳,此為我之過,向師尊請罪。二,告知師尊,戈壁所得古物樣本,已由玉老鑑定,其中部分可能與右軍殘部及第二份殘圖有關,相關分析結果會盡快分享。三,提及仙盟可能施展離間計,請師尊提防谷內別有用心之人,並堅定表達雷域絕不會做出損害隱霞谷利益之事,所有合作皆以誠相待。”
劉晴一邊記錄一邊點頭:“坦誠相告,提前預警,可最大限度抵消流言的影響。晚寶,你考慮得很周全。”
“光寫信還不夠。”晚寶搖頭,“我們需要給隱霞谷一些‘實實在在’的好處,既是補償,也是鞏固聯盟。玉老,庫中可還有富餘的‘九霄雷音丹’原版?哪怕只有幾粒也好。”
玉老虛影道:“原版尚餘五瓶十五粒,是宮主預留應急之用。”
“取出三瓶九粒,連同新研製的‘赤雷劍胚’最佳品質的三柄、‘小雷鎖符’高階版五十張,以及……將那枚已修復的‘同氣連枝符’複製一份,刻入隱霞谷核心功法氣息作為識別。”晚寶果斷道,“以此作為禮物,感謝隱霞谷此次鼎力相助,並預祝赤羽師兄他們炎窟之行順利。同時附上金靈溫養所需的那幾種偏門材料的詳細清單與圖譜,請隱霞谷留意,若有發現,雷域願以高價收購或等值寶物交換。”
此舉將隱霞谷從“可能被矇蔽的合作伙伴”,提升到了“共享核心機密與利益的親密盟友”層次。尤其是分享修復的“同氣連枝符”及金靈材料清單,信任意味極濃。
物資與信件準備妥當,由最可靠的弟子攜帶,透過新啟用的、更隱蔽的四號通道送往隱霞谷。
處理完隱霞谷這邊,晚寶又將注意力轉回戈壁。柳鳶尚未有新的訊息傳回,逃脫的兄弟與追兵皆如石沉大海。王巖、李駿已改變路線前往接應,但也需時間。
“不能幹等。”晚寶對玉老道,“玉老,您說鐵戰校尉他們拼死送出一人,那人身上是否可能帶著重要的東西?比如……赤劍峰可能存在的、與玉霄相關的信物或線索?”
玉老沉吟:“極有可能。鐵戰性格剛毅忠直,若非有必須傳遞的資訊或物品,他不會在最後關頭選擇送人突圍,而非死戰到底。那逃脫之人身上,或許有比他們性命更重要的東西。”
晚寶心頭一緊:“必須儘快找到他,趕在仙盟之前。聽雨閣說未發現蹤跡,可能那人藏得極深,或者……已落入其他勢力之手?”她想起之前落霞坡那夥神秘的灰袍人。
“還有一種可能,”劉晴忽然道,“那人重傷之下,是否可能觸發了某種玉霄舊部的緊急避難機制?比如,躲進了某處不為人知的隱秘據點?”
晚寶眼睛一亮:“柳鳶姐姐熟悉戈壁,她或許知道一些這樣的地方。我們之前的傳訊只是讓她接應,並未提及這點。立刻再發一道訊息,提醒她留意戈壁中可能存在的、玉霄舊部用於緊急藏身的古陣法或地下洞穴,特別是與‘征伐左軍’相關的。”
訊息發出後,晚寶揉了揉眉心,連日殫精竭慮,即便以她築基期的修為,也感心神疲憊。雷球蹭了蹭她的手腕,傳遞來一絲清涼安撫的氣息。
“晚寶,去歇息片刻吧。”劉晴心疼道,“這裡有我盯著。”
晚寶搖搖頭:“我還撐得住。師姐,還有一事,落霞坡集市那邊,仙盟和灰袍人都撤了,但我們之前收購的那些戈壁靈材渠道不能斷。讓資源統籌司評估一下,是否可以在更遠一些、但同樣混亂的中立坊市,設立一個更隱蔽的收購點,專收戈壁與雲夢大澤特有的偏門材料,兼顧打探訊息。”
“你是想……建立自己的情報與物資網路?”劉晴會意。
“仙盟有懸空山,有天刑殿。我們若只想偏安一隅,終是被動。”晚寶目光清澈,“阿姐在前方爭的是道義與未來,我們在後方,不僅要守基業,也要鋪路。這些散佈各處的坊市、中立組織、乃至散修,便是我們的眼線與觸角。不一定要掌控,但要有聯絡,能交換,能聽到風聲。”
劉晴深深看了晚寶一眼,鄭重應下:“我明白了,這就去籌劃。”
晚寶獨自走到窗邊,夜幕已降,雷域上空星辰稀疏,雷雲緩緩遊移。她知道,仙盟的離間之計絕不會只有一招。明日天演臺正式開啟,阿姐將直面最激烈的明槍暗箭。而雷域與隱霞谷,也要經受信任與團結的考驗。
“來吧。”她輕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描畫著窗欞上的雷紋,“看看是你們的離間計鋒利,還是我們的同心鎖牢固。”
就在此時,懷中那枚與阿姐單向聯絡的玉佩,突然傳來一陣短促而規律的震動——這是晚風約定的第三種聯絡方式,表示有緊急且重要的簡簡訊息!
晚寶立刻回到靜室啟動陣法。玉佩投射出的靈氣光影組成兩行小字:“天磯將啟,暗箭已張。聞域內安好,甚慰。若遇離間事,可尋‘澤中島,聽雨閣,丙字三號’,彼處可信。保重。”
資訊一閃而逝。
晚寶握緊玉佩,掌心傳來溫潤的觸感。阿姐在萬里之外,仍心繫域內,甚至提前預判了仙盟可能使用離間計,並給出了具體的可信聯絡點。
“丙字三號……”晚寶記下這個代號。阿姐說可信,那便是真正可信的渠道。或許,可以透過這個渠道,傳遞一些更敏感的資訊,甚至……謀劃一些反擊?
她將阿姐的訊息內容告知玉老與孫長老(透過劉晴轉達)。眾人精神一振,宮主在那邊顯然也並非全然被動。
夜色漸深,雷域在寂靜中蓄力。而千里之外的雲夢大澤,朝陽即將升起,照亮那懸浮於雲端的論道天磯。一場關乎玉霄榮辱、牽連多方勢力的博弈,即將迎來第一個高潮。
離間與反離間,信任與猜忌,忠誠與背叛……這些無形的刀光劍影,或許比擂臺上的神通對決,更為兇險,也更為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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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