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水仙君擺了擺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
她沉吟片刻,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既有這般想法,想必一路行來,對天條的本質已有所感悟。說說看,你們看到了甚麼?”
楊蛟看了楊戩一眼,見他欲言又止,便先開口道:
“師叔,我發現天界之人越來越冷漠了。尤其是天庭的那些神吏仙官,好似全無生氣,只會機械地執行天規。一路行來,我們見了雨部、火部、瘟部……那些神官,眼中全無喜怒哀樂,彷彿不是活物。”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人性皆無!”
萬水仙君輕輕嘆了口氣,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
“是啊。神性壓倒人性,三百六十五路天庭正神,如今已只剩下完成天規的念頭了。他們的喜怒哀樂,七情六慾,都被那天道法則一點點磨去。天長日久,便成了你們見到的那般模樣。”
楊戩再也控制不住,霍然起身,聲音都有些發顫:
“仙君!那些天庭之神,如此泯滅人性,他們履行神職時害死的無量生靈,又該怎麼說?我們一路行來,親眼見到洪水滔天,淹沒了兆億生靈;親耳聽到瘟疫肆虐,收割了兆億生命!
天條天規,難道就是用來屠戮眾生的嗎?如此天規,如何令人信服?我等施行此等天規,豈不是助紂為虐?諸位聖人,為何不廢除此等邪惡天條?”
他越說越激動,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萬水仙君看著這個熱血沸騰的年輕人,嘴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你只看到了天條的惡,就沒有看到天條的善?”
楊戩冷笑一聲:“善?天規還有善?我只看到仙凡不得相戀的無情,洪水氾濫成澤國的無情,瘟疫肆虐一域的無情!”
萬水仙君忽然輕輕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促狹:
“洪水?那可連我們水部都被你指責了啊。”
楊戩一窒,隨即梗著脖子道:“晚輩不敢!”
“哈哈哈!”
萬水仙君大笑起來,“你是不敢,不是沒有!好一個楊戩,倒是個敢說真話的。”
她站起身,廣袖流雲裙隨風輕擺,目光望向那無垠的水世界,聲音變得幽遠而深邃:
“看來不給你們解釋解釋,連本君也要被你們兩兄弟埋怨了。”
她抬手一指,一道水光激射而出,在虛空中化作一面巨大的圓光術。
“天道至公。天規律法,乃是天道意志的具現化解釋。”
“你們指責天規,便是指責天道。而天道執行世間,從不論善惡,也不論對錯——它只論平衡。”
圓光術中,畫面漸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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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中,是一片繁榮富庶的土地。城池林立,村鎮星羅,田野阡陌縱橫,河流湖泊點綴其間。無數生靈在此繁衍生息,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畫面流轉,回到數千年前。
此地原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沙漠。黃沙萬里,寸草不生,莫說生靈,連風都帶著死寂的味道。
後來,一群大神通者來到此地。他們施展神通,從地下深處抽取無量水源,灌溉這片沙漠。千年萬年過去,黃沙變成了沃土,荒漠化作了綠洲,無數生靈遷徙而來,在此紮根繁衍。
然而——
畫面再轉。
那些大神通者早已離去,而他們留下的水源,卻並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千百年來,地下水源被不斷抽取,水位越來越低,終於即將徹底乾涸。
地底深處,那曾經奔湧不息的地下暗河,如今只剩下涓涓細流,奄奄一息。
一旦水源徹底斷絕,這片繁榮了數千年的土地,將在一夕之間重新變回沙漠。山川崩塌,河流乾涸,草木枯萎,生靈塗炭——那將是比洪水滔天更加慘烈的死亡。
畫面切換到天界。
雨部神吏手持玉牌,正對著這片土地。他們的目光掃過那即將乾涸的地下水脈,掃過那渾然不知大難將至的無數生靈,最終落在手中的玉牌上。
玉牌之上,顯化著一道複雜的符文——那是天道規則所定的“平衡之數”。
下一刻。
暴雨傾盆而下!
那不是尋常的雨水,而是自億萬裡之外調集而來的洪水!洪水從天而降,淹沒了田野,淹沒了城池,淹沒了那些安居樂業的生靈。哀嚎聲、哭喊聲、求救聲,響徹天地。
洪水滲透到地下,一點一滴地補充著那即將乾涸的水脈。地底深處,那奄奄一息的暗河開始重新流淌,那乾裂的土地開始重新溼潤。
洪水退了。
大地一片狼藉,億萬生靈葬身洪水。
但——地脈活了。
這片土地,不會重新變回沙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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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又轉,這是一片繁華的國度。城郭連綿,人口千萬,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然而,一場可怕的疫病正在悄然蔓延。
那疫病無形無質,防不勝防。染病者初期毫無異狀,待到發作時,已回天乏術。更可怕的是,這疫病傳染性極強,一人染病,全家遭殃;一家染病,全城難逃。
短短數日,已有數百萬生靈死於疫病。
那些僥倖未染病的人惶惶不可終日,拼命想要逃離。然而,疫病傳播的速度遠超他們的想象——它已經隨著那些逃難的人群,向四面八方擴散。
若不加以阻止,這場疫病將席捲億萬裡疆域,吞噬無數生靈。
畫面切換到天界。
火部神吏手持火令,俯瞰著這片土地。他們的目光穿透表象,看到了那無形疫病的傳播軌跡,看到了那正在蔓延的死亡。
火令之上,浮現出一道複雜的符文——天道規則所定的“平衡之數”。
下一刻。
無邊火雨從天而降!
那不是尋常的火焰,而是足以焚盡一切邪祟的神火!火雨覆蓋了疫病所在的區域,覆蓋了周邊億萬裡。那些染病的人,那些未染病的人,那些拼命逃離的人——盡數被火海吞噬。
哀嚎聲,慘叫聲,求饒聲,響徹天地。
神火熄滅。
那片區域,化作焦土。
但——疫病,徹底滅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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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再轉,這是一片綿延億萬裡的山脈。山脈之下,地脈靈氣流轉不息,滋養著整片大陸的生機。
然而,地脈出現了問題。
某一處地脈節點,積累了太多的地氣。那地氣如同被堵住的洪流,越積越多,越積越猛,若不及時疏導,一旦爆發,將引發席捲整片大陸的毀滅性地震。
又有畫面出現,這是一片廣袤的平原。平原之下,沉睡著一座巨大的火山。
那火山沉寂了不知多少萬年,地底的岩漿卻一直在積累,一直在翻湧。火元之氣越積越濃,越積越烈,若不及時釋放,一旦全面噴發,將吞噬整片大陸。
圓光術中,畫面一幅幅閃過。
水淹澤國,天降火雨,地動山搖,火山噴發……
每一幕,都有無數生靈喪生。
萬水仙君一揮手,圓光術化作漫天光點,消散不見。
她看向楊蛟楊戩,目光平靜如水:
“你們對於神官執法的‘無情’,可看出甚麼了?”
楊蛟與楊戩呆立當場。
方才那一幕幕畫面,太過震撼,太過沉重,讓他們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良久,楊蛟緩緩回過神來,斟酌著道:
“師叔……弟子好像有些明白了。天庭諸部的所作所為,並非為了殺人而殺人,而是在運轉天地元氣,維持這方世界的平衡。哪裡缺水,便從多的地方調過來;哪裡人口多了破壞生態平衡,便降下瘟痘;若是沒有多餘的,便由神官直接投送。”
他頓了頓,看向萬水仙君。
萬水仙君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楊戩。
楊戩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被洪水淹沒的兆億生靈,想起那些被神火吞噬的無辜百姓,想起那些在地震中喪生的凡人,想起那些在火山噴發中化為灰燼的螻蟻。
他們,都死了。
為了一個他們根本不懂的“平衡”。
“仙君……”
楊戩開口,聲音沙啞,“天庭所作所為,固然是為了大局。可是……他們就不能在施法之前,稍稍通融一下嗎?哪怕提前示警,哪怕給那些生靈一條生路……”
他看著萬水仙君,目光中帶著幾分懇求,幾分不甘:“但凡他們還剩一點點人性,就能救更多的人啊!”
萬水仙君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幽深如淵。
“救更多的人?”
她輕輕重複了一句,嘴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救誰?救多少?”
楊戩一窒。
萬水仙君繼續道:“救了一批,那另一批怎麼辦?沒被救走的那些生靈,就該死?”
她站起身,廣袖流雲裙隨風輕擺,緩緩踱步:
“楊戩,本君問你一個問題。”
楊戩抬起頭。
“如果你是執行者。”
萬水仙君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平靜如水,卻又重如山嶽,
“一邊是你們一家四口——你父親楊天佑,你母親瑤姬,你大哥楊蛟,你妹妹楊嬋。
一邊是億兆生靈,生死存亡。”
“你只能救一方。”
“你告訴我,該怎麼選?”
水德宮中,一片寂靜。
楊戩呆立當場。
那目光,那問題,如同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