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易是真的害怕了。
他不再是一個人,他有了一個幸福的家庭。
有一個沒有嫌棄他的家庭成分,毅然嫁給他的媳婦,還有一個四歲多的兒子,和一個剛剛出生不久才三個月大的女兒。
如果,他突然被帶走了。
他的媳婦和孩子怎麼辦?
當聾太太和李翠蘭將心中的擔憂說出來時,他在擔心之餘,心中也燃起了一絲希望。
現在,只有張軍能保住他們的周全。
“張處長,老婆子我都是快八十歲的人了,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我這把老骨頭還不知道熬不熬得住……”
聾老太太苦著臉說道。
她說的話,並不是無中生有。
現在的遊街批鬥可不是之前的以批評教育為主,而是武鬥,甚至是體罰,而且還是輪番批鬥,不眠不休。
別說聾老太太快八十歲的老人了,就是年輕人也扛不住。
一想到這,聾老太太的心中就打了個寒顫,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持重,而是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說道。
“還有我的閨女和我的大孫子,我知道我們都是壞分子,罪有應得,不一定能躲得過去,可是,還請你看在之前答應過我的份上,保護我們度過這一關。”
“張處長,求求你了。”
說完,她渾濁的眼睛都似多了幾分感情色彩,眼巴巴的看著張軍。
張軍沒有說話,而是沉默了。
他緊抿著嘴唇,眉頭微微擰在了一起,臉上浮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剎那間,房間內的空氣都似在這一刻變得格外凝重。
聾老太太,李翠蘭,南易,吳紅梅等人大氣都不敢出,滿臉緊張的看著張軍,心卻一點一點的往下沉。
就連快5歲的李曉,都似被這種極度壓抑的氣氛裹挾,依偎在他孃的身旁,露出了怯生生的表情。
任誰都看得出來,張軍感到為難了,一種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為難。
其實聾老太太和南易等人,都知道這件事非常為難。
現在是甚麼樣的嚴峻形勢,大家的心裡非常清楚。
時代洪流,浩浩蕩蕩,摧枯拉朽。
資本家,地富反右壞,臭老九等等一切牛鬼蛇神,沒有一個能逃脫人民的鐵拳。
這不是危言聳聽,這是正在發生的事。
至少,聾老太太和李翠蘭就知道,在這條衚衕裡,有幾戶家庭成分不好的住戶就被抄了家,被拉去批鬥了。
看著就讓人害怕。
這也是聾老太太拉下臉面,來找張軍,懇求他兌現承諾的原因。
她是真的害怕了,發自內心的害怕。
如果說,她之前還能仗著年齡大,在街道辦的人面前老氣橫秋的說上幾句話,那現在絕對沒有人會吃她這一套。
只要她敢這麼做,那群十多歲的半大小子絕對敢揮舞著武裝帶,抽的她連她媽都不認識。
時間,一秒一秒的過去。
看著這個由三個家庭組成的一大家子可憐兮兮的目光,張軍第一次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雖然他是穿越者,知道這段歷史,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置身其中又是一回事。
在摧枯拉朽一般的風暴中,他一個保衛處處長又算甚麼,有多少大佬都在這場風暴中倒下了。
可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他還真的不能拒絕。
凝眉想了片刻,張軍才無奈的說道。
“老太太,南易,其實你們也清楚,在這種情況下,你們想要完全躲過去,是不可能的,畢竟這次的風暴很猛烈。”
“而且……而且……”
張軍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可能發生的情況露透了一點出來。
“這可能只是一個開始。”
熟知這段歷史的張軍知道,五月只是這場風暴的開始。
越往後走,形勢會越嚴峻。
只要家庭成分有問題,或者是壞分子,就沒人能夠躲得掉。
話音一落,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聾老太太,李翠蘭,南易,吳紅梅等人的眼中一片絕望。
他們知道張軍沒說假話。
在這場風暴中,個人的力量微乎其微。
“老太太,我沒有要嚇你們的意思,說這些,也不為了推脫甚麼。”
張軍直視著聾老太太,沉聲說道。
“我知道你不僅僅和街道辦王主任的關係好,也知道你在區裡有點關係,你大可以去問問他們,具體情況可能比我說的還要嚴峻。”
接著目光一轉,看向南易。
“我和南易的關係自不用說了,能幫的我肯定會幫,包括李主任也非常器重南易,當年還是李主任親自將南易從機修廠調過來的,可是……”
張軍的話鋒一轉。
“就算是這樣,我和李主任也不敢明著保南易,畢竟南易的成分擺在這。”
聞言,聾老太太和南易眼中的光,一點一點的黯淡下去。
李翠蘭和吳紅梅更是面如土色,神情恐慌。
“這樣吧……”
張軍沉吟了一下,咬著牙說道。
“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你們無條件的配合保衛科和工人糾察隊的行動,我能做到的是,儘可能的不讓你們遭罪。”
稍稍停頓了一下,他緩緩的掃視一圈,凝聲道。
“我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
“夠了夠了……”
張軍剛一說完,聾老太太就激動的接過了話茬。
“真的感謝你,張處長。”
她知道,張軍能夠做到這一步,已經冒了很大的風險,這也算是在變相的保護他們。
這時,李翠蘭和南易兩口子都回過味來。
“謝謝您,張處長,您的恩情我們記在心裡了,來日一定報答。”
“張處長,謝謝您。”
……
張軍擺了擺手,非常嚴肅的說道。
“你們記住,這個話就到這裡了,你們也不要出去亂說,出了門我就不認了。”
不是張軍小心謹慎,而是這是這件事情的性質非常嚴重。
要是有人不小心說出去了,後果誰都承擔不起。
當然,如果這幾個人裡面,真有這種不長眼的白眼狼,張軍不介意下死手,讓他永遠都閉上嘴。
“不會的,張處長,我們知道輕重,不會亂說的。”
“放心,張處長,這件事打死我都不會說的。”
“張處長,這些話就是爛在了肚子裡,我都決不會說出去一個字。”
……
聾老太太,李翠蘭和南易兩口子都在表態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怒喝聲。
“傻柱,你這個剋扣工人口糧,偷盜公家糧食的壞分子給我滾出來。”
一瞬間,房間內陷入了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