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來說，像婁振華這樣主動捐出產業，配合公私合營的資本家，會提供技術上的支援和管理上的經驗，同時也會提供原廠圖紙，關鍵工裝圖等核心圖紙。
當然，不排除會有留個後手的。
還有就是，隨著工業的發展和工廠的擴建，原有機器，技術和圖紙就跟不上了。
不過，好在有老大哥的援建。
直到去年和老大哥交惡，對方片面中斷協議，撤走全部專家，拉走全部圖紙後，在很多國營工廠就出現了大量蘇式軋機缺圖紙，故障頻發，配件短缺，機修能力不足的問題。
千萬不要認為從國外購買零件就可以解決這些問題了。
答案是，幾乎為零。
這個時候，和老大哥交惡，西方封鎖，外貿由國家統管，企業無自主進口權。
進口零件需國家計劃審批，外貿部門統一操作，流程極嚴且配額極少。
而且，這個時候，國家外匯優先保障的是軍工，能源等，像軋鋼廠這種工業很難獲得外匯支援。
況且，蘇式裝置的專用件斷供，西方同型號的也少，適配性差，還是解決不了根問題。
這個時候，國內資本家的作用就體現出來了。
主要是技術支援，圖紙貢獻，舊件調配。
這也使得，在目前的國營工廠，在機器方面確實有許多地方需要資本家幫忙。
掌握了圖紙，就解決了易損件引數，裝配公差，不至於出現瞎修亂改的問題。
而且對於損壞的零件，也可以進行仿製，或者是由資本家牽線，找舊洋行，老技師，搞到替代件。
畢竟，這些資本家在機器行裡沉浸了這麼多年，門路還是要寬一點。
話音一落，婁振華也沒含糊，直接說道。
“我記得我那還有一張1950年的裝配圖，齒輪側隙得留0。12毫米，我回去找一下，找到了馬上送給你。”
“老婁，這可太謝謝你了，你可是解決了我的一個心病。”
李懷德點點頭道。
“李副廠長客氣了，都是國家的東西，能幫上忙就好。”
婁振華的姿態放的很低。
談話間，劉嵐陸陸續續的上菜了。
張軍看了一眼，還挺豐盛的，都是硬菜。
蔥燒海參、九轉大腸、油爆雙脆、糖醋黃河鯉魚、紅燒肉……
菜餚是南易精心烹飪的，色香味俱全。
看來李懷德還是下了血本。
接下來自然推杯換盞，賓客盡歡。
吃完飯後，婁振華向張軍主動提出了邀約。
“張科長，我瞅著你就對脾氣，要不咱們一起走走，聊一聊。”
張軍神情莫名的看著婁振華。
他一個資本家，跟他有甚麼好聊的？
特別是像婁振華這種大資本家，不知道被多少雙眼睛盯著，想要安然度過，幾乎是不可能。
跟他，真不知道聊些甚麼。
只是，他還沒有說話的時候，李懷德噴著酒氣說道。
“張科長，那就麻煩你幫我送送婁振華同志。”
或許是，在吃飯的時候，李懷德就看出了張軍對婁振華的態度，說這話時，他還刻意給了張軍一個“放心”的眼神。
李懷德都發話了，張軍也不好推辭。
待他和婁振華父女走出了小餐廳時，天色已然漸黑。
只是讓張軍感到意外的是，婁振華和婁小娥一人取了一輛停放在門口腳踏車，推著前行，看上去和普通人無異。
如果不是認識，估計誰也不會想到，這就是聲名赫赫的婁半城和他們家的千金大小姐。
張軍微微有些失神。
這麼大的資本家就沒有私人小汽車嗎？
再一想，就明白過來了。
1956年資本主義工商業改造完成後，原資本家的私人資產，包括汽車，大多已被公私合營或收歸國有，私人擁有轎車的情況基本消失。
個別有特殊貢獻或社會地位的資本家，可能透過相關部門協呼叫車，但是絕對不會出現隨意開著小汽車出行的場景。
一時間，張軍的心中五味雜陳。
時代浪潮，浩浩蕩蕩，沒有誰可以抵擋。
走出了軋鋼廠，三人走在靜謐的衚衕裡，張軍和婁振華推著腳踏車並肩而行。
婁小娥落後了一個身位，緊跟其後。
“張科長是一個人嗎？”
婁振華突然問道。
“對，現在就我一個人，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沒有扛過饑荒。”
張軍的目光微凝，還是說道。
他已隱隱猜出了婁振華今天過來的目的。
不過，直接在他心中被否決了。
“對不起，張科長，我不是想提起你的傷心事。”
婁振華歉意的說道。
其實他要問的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問得比較委婉，張軍會錯意了。
殊不知，張軍是故意繞開了他要問的意思。
“沒甚麼，天災人禍，有時候不是個人能抵抗的，就像這歷史的程序，誰也阻擋不了。”
婁振華的面容一滯，目光變的犀利。
張軍的這句話說的很隨意，卻又似乎帶著某種隱喻。
“呵呵……”
婁振華笑了笑，看似漫不經心的說道。
“是啊，新社會新氣象，人民翻身當家做了主人，到處是一片生機勃勃的希望，像我們這種人在完成公私合營後，也成為了光榮的勞動人民，這是我們的幸事。”
這句話很敏感，指向也很明顯，像是要證明甚麼。
張軍心中的弦繃緊了，他斟詞酌句的說道。
“對，現在是人民的天下。”
聽到這句話的婁小娥倒沒甚麼反應，婁振華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張科長，你的意思是？”
“呵呵……”
張軍笑了笑。
“婁同志，我的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現在是人民的天下，不是嗎？”
“對對對……”
婁振華會意過來。
知道交淺言深，有些話不合適說。
“現在是人民的天下。”
頓了頓，他好似不經意的說道。
“張科長這麼年輕有為，指定處物件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