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軍最終還是放了傻柱。
當傻柱走出審訊室的那一刻，臉上並沒有高興的表情，反而是滿臉頹廢，連腰桿都似彎了幾分，盡顯佝僂。
“你被勞改後，你依然有一個可以翻身的機會。”
“你結了婚，還有自己未出生的孩子，未來的生活也充滿了希望。”
“可是，卻被你自己作沒了。”
“真要有人跟你較真，你這個三代僱農的成分還保得住嗎？”
“別人也一樣想弄死你。”
張軍的話彷彿一直在傻柱的耳邊縈繞。
每一次的重複，都讓他莫名的感到恐慌，害怕。
有些事不能細想，細想起來，他才發現，他終於還是活成了連自己都看不起的樣子。
他知道這一切的原因是甚麼。
從易中海勸他接濟賈家開始，從秦淮茹踏進他的房間內開始，一步步迷失在用虛偽和謊言編織的美夢中。
“柱子，做人不能光為了自個兒，你秦姐家那麼困難，你得幫上一幫。”
眼前彷彿出現了易中海那張充滿了正氣的臉龐，連說話的神態都非常清晰，以及看向他時，目光中流露出來的欣慰。
“柱子是個好樣的，這個院子裡就數你最有出息，也最心善。”
畫面一轉，秦淮茹漂亮而又帶著幾分悽苦的表情閃現在眼前。
“柱子，姐謝謝你，要是沒有你，姐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柱子，你一個大男人也不知道收拾，你的髒衣服放哪了，姐給你洗了。”
更多的畫面一一閃現，就像放電影一樣。
有易中海，有秦淮茹，有聾老太太等等院子裡的人。
還有他自己。
他非常享受這種被人誇讚，被人依賴，被人關心的感覺。
他這個一直被人冷落，嘲諷，甚至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人，似乎在易中海和秦淮茹的身上找到了存在感。
他原來這麼重要。
他們似乎離不開他，好像離開了他就活不下去。
同樣，他也離不開他們。
除了易中海和秦淮茹等人誇讚他，依賴他和關心他，似乎沒人這麼誇讚他依賴他關心他。
他漸漸迷失其中。
隨著易中海貪汙他妹妹九年的生活費和倒賣他工位的事情曝光，隨著秦淮茹兩次將所有責任都推到他身上時，他才知道這一切不過是算計。
他知道了，所有對他的誇讚，依賴和關心，不過是虛情假意。
可是這種虛情假意，也讓他形成了習慣，就像他習慣了對秦淮茹的好。
甚至看到秦淮茹梨花帶雨時，就會忍不住的心軟了。
第二次遊街批鬥後，他真的想跟秦淮茹劃清界線，也硬起心腸拒絕了秦淮茹幾次。
每一次拒絕的乾脆，可是事後，又總覺得有甚麼事情沒做好一般，魂不守舍。
就像是有強迫症，原來一直做著的這個事突然不做了，總是心神不寧，莫名的煩躁。
就跟抽菸一樣，享受，上癮，戒不掉。
他嘆了一口氣，走出了保衛科。
今天的太陽很大，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可是，傻柱卻分明感覺到徹骨深寒。
他不是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而是明明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卻又偏偏墮入其中。
眼睜睜的看著自己一次次被毀掉。
……
中午吃飯的時候，南易一臉喜色的拿著飯盒走了過來。
開啟，裡面滿滿的一飯盒紅燒肉。
“這是我自己花錢買的，給你和沈玲吃。”
沈玲看著色香味俱全的紅燒肉，吃了一驚。
“這不好吧，這麼多肉。”
說這話時，她還不自覺的吞嚥了一下。
“這有甚麼，張科長昨天不還幫我拿了兩斤肉給劉嵐和吳紅梅嗎？”
南易笑呵呵的說道。
“吃吧。”
張軍也不客氣，直接夾了一筷紅燒肉放在了沈玲的飯盒中，笑著說道。
“南易師傅這是好事將近了，這個肉該吃。”
“哦……”
沈玲剛將紅燒肉送進嘴裡，驀然意識到甚麼，眼睛笑成了一彎新月。
“是劉嵐姐那邊有甚麼好訊息了吧，恭喜你啊，南易師傅。”
“嘿嘿……”
南易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剛才劉嵐跟我說，吳紅梅爸媽同意了，讓我這個禮拜天去一趟他們家。”
“這是好事啊。”
張軍笑了笑。
“這是讓你上門提親，估計你們的婚事也快了。”
“我正發愁這個事了。”
南易剛才還堆滿笑容的臉上，瞬間就變成了愁眉不展。
他索性在張軍的身旁坐了下來。
張軍和沈玲同時愣了一下。
人家姑娘家都讓你上門提親了，這還有甚麼好發愁的？
正詫異間，南易將難處說了出來。
“這上門提親，我一個人去不合適，總得有個長輩陪同。”
“張科長，您是知道的，我父母早些年就走了，而且我的那些叔伯也早就沒了聯絡，一時間我還真不知道叫誰陪我去。”
聞言，沈玲默然，目光中自然流露出幾分同情之色。
這倒真是個問題。
提親，斷然沒有男方一個人去的道理，不說旁人知道後會指指點點，女方的父母也不會同意。
這是對女方極不尊重的表現。
張軍也沉默了。
他這才想起，南易和他一樣，父母早就離世了，連叔伯等長輩也斷了聯絡。
按說，像南易這種情況，如果有軋鋼廠上點歲數的領匯出面，也是極為重視的。
可是南易才剛調來軋鋼廠不過三個來月，而且家庭成分又擺在這裡，肯定不會有哪個領導願意充當這個長輩出面。
工作上的事還好說，私人方面的事，沒有哪個領導願意和資本家的後代攪和在一起。
也就是說沒有這麼一個人可以當南易的長輩，陪同他去提親。
這還真是一個麻煩事。
想了想，張軍的腦海中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越想越可行。
“你看這樣行不行？”
張軍斟酌了一下，說道。
“你現在不是每天給聾老太太送飯嗎，讓她當你的長輩陪你去一趟。”
“甚麼？”
南易的屁股像裝了彈簧一樣，騰的一下就站了起來。
不敢置信的看著張軍，驚呼道。
“你讓聾老太太這個假五保戶當我的長輩去提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