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陽掌心的符紙還在發燙，邊緣藍紋如活物般蠕動。他沒有抬頭看那扇開啟的窗，也沒有再望向殿內眾人，只是將符紙輕輕一折，收入袖中。拂塵未動，通天籙也未曾展開，他轉身便走，步伐不急不緩，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無形的風上，身形漸遠，轉瞬已掠過靈山石階，消失在西去的山道盡頭。
山風捲起青衫下襬，他行至半嶺，忽停步，右手探入袖中，取出那張被魔氣沾染的符紙。此刻符面紋路已趨於穩定，但中央一道細線微微震顫，指向西方偏南的一處荒嶺。他指尖輕撫符面，萬靈拂塵隨之微顫，根鬚間泛起一層極淡的銀光，順著符紙流轉一週，隨即沉入其內。片刻後，符紙徹底安靜下來，而那股隱秘的共鳴方向，已然清晰。
他抬眼望去，遠處群山起伏，雲霧繚繞，唯有那一片荒嶺寸草不生，巖色灰黑，像是被烈火反覆灼燒過無數次。空氣中並無異味，可神識掃過時，總覺有一絲滯澀感，彷彿聲音到了那裡就會莫名變調。
玄陽不再遲疑，身形一縱，化作一道青影掠空而行。落地時已立於荒嶺最高處，四顧寂靜，唯有風穿石縫，發出低低迴響。他盤膝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張空白符紙置於膝頭，右手執拂塵，以塵尾為筆，引天地清氣緩緩划動。
符成無聲，亦無光。
但他知道，這張“靜心歸真符”已悄然啟用。無形波動自他為中心擴散而出，如漣漪盪開，所過之處，草木微搖，蟲鳴頓止，連風都似乎慢了半息。
剎那間，山谷深處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重重撞在巖壁上。緊接著，一股劇烈的情緒波動沖天而起——憤怒、恐懼、掙扎交織在一起，其中還夾雜著一絲不屬於妖類的執念。
玄陽睜眼，眸中星河流轉。
他袖中通天籙自行飛出，籙頁翻動，數道符文接連躍出，在空中連綴成網，如天羅垂落，直撲谷底。岩石崩裂，塵土飛揚，一道身影猛然竄出，速度快得幾乎留下殘影。
那人形貌與孫悟空一般無二，卻雙目赤紅，周身纏繞著幽藍色火焰，衣袍破損，露出皮肉之下隱隱流動的黑色紋路。他落地未穩，便怒吼一聲，手中金箍棒憑空顯現，橫掃而來，帶起狂風呼嘯。
玄陽不動。
拂塵輕揚，一道符文自眉心射出，迎風暴漲，化作一面古樸銅鏡虛影，擋在身前。金箍棒砸在鏡面，竟如擊流沙，力道瞬間被卸去七分，餘勁只讓鏡影晃了一晃。
“你還記得自己是誰？”玄陽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怒吼，“你不是齊天大聖，也不是取經護法。你是六耳獼猴。”
那人動作一頓，眼中紅芒閃爍不定。
“假的……都是假的！”他嘶聲咆哮，“甚麼真假？誰定的真？我聽得清天下萬音，看得透世間千相，憑甚麼說我不是他？”
“因為你聽的是音，不是心。”玄陽緩緩起身，“你模仿他的言行，卻不知他為何而戰，為何而忍。你奪了他的形，卻盜不走他的命格與因果。”
六耳獼猴狂笑：“因果？命格？那不過是強者編出來騙弱者的鎖鏈！今日我殺了你，再殺唐僧，取經之路由我來走，佛門果位由我來證！”
話音未落，他全身黑焰暴漲，體表浮現出層層符印般的裂痕，每一處都在滲出濃稠黑氣，匯聚於胸口，形成一顆不斷跳動的暗核。四周空氣開始扭曲，地面龜裂，碎石懸浮而起。
玄陽眼神不變。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疾書三畫，一道銀光符文憑空凝結，隨即燃燒起來，化作一條銀鏈自天而降，精準纏上六耳獼猴脖頸。那鏈子看似輕薄，卻一觸即緊，直接壓下了暴起的氣勢。
六耳獼猴怒吼掙扎，金箍棒猛擊銀鏈，卻被符力反震，虎口崩裂。他雙目充血，咬牙切齒：“你以為這是封印？這只是開始！他早已佈下全域性，洪荒終將重歸混沌，你們這些守序之徒，不過是他棋盤上的殘子！”
“他說你是工具。”玄陽走近一步，拂塵輕點其額，“可我看你眼中仍有不甘。你不甘被人操控，不甘淪為傀儡，更不甘……連自己的名字都被抹去。”
六耳獼猴身體一僵。
“你本欲借取經之路洗盡妖身，證一個正果。可就在你動了這份心念之時，混沌魔神趁虛而入，以遠古咒印鎖住你的執念，將你變成攪亂真偽的利刃。”
他聲音低了些：“你不是不想做真，是你已經被逼到忘了甚麼是真。”
六耳獼猴喘息粗重，眼中紅芒漸退，露出一絲清明。但那清明只持續了一瞬，隨即又被更深的痛苦取代。他低頭看著自己雙手，指甲縫裡滲出黑血，面板下有東西在遊走，像是無數細線在體內穿刺。
“救……不了我。”他艱難開口，“它在我識海紮根太深，只要我還想成為‘他’，它就會一直活著。”
玄陽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張新符。
此符無名，唯有一圈螺旋狀符核居中，外圍九道環紋層層包裹，正是他近年參悟太極陰陽之道所創的“魔念封印符”。他將符貼於六耳獼猴心口，低聲誦道：“符載本心，逆溯根源，封！”
符紙燃起銀火，迅速融入其身。
六耳獼猴渾身劇震，仰天長嘯，黑焰從七竅噴湧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道模糊人影——非形非相，唯有一雙眼睛深不見底，冷冷俯視著玄陽。
那影子只停留片刻，便在銀火中潰散。
待火焰熄滅，六耳獼猴已癱倒在地，氣息微弱，但雙目恢復了正常顏色。他望著玄陽，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甚麼。
玄陽蹲下身，指尖在其手腕一搭，感知其魂魄尚存一線清明。他取出一隻隨身攜帶的玉符匣，輕輕一拍，匣蓋自動開啟，內裡符紋流轉，自成一方小天地。他將六耳獼猴收入其中，合上匣蓋，符光一閃，封鎖穩固。
至此，真假之爭的源頭已被截斷。
他站起身，望向遠方。
天邊暮色漸濃，一道赤紅雲霞橫貫西天，映照出一座巍峨山脈的輪廓——火焰山。而在那山體深處，一股熾烈異常的魔氣正在緩緩甦醒，與方才六耳獼猴體內魔念同源，卻又更為古老、更為純粹。
玄陽收回目光，握緊拂塵，邁步前行。
青衫背影融入蒼茫暮色，腳步堅定，不曾回頭。
風掠過荒嶺，吹動一片焦土，一塊碎石從坡上滾落，砸進乾涸的溝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