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尚未停,簷角銅鈴仍在急促作響,一聲緊似一聲。玄陽的手仍垂在身側,拂塵根鬚貼著臂膀,如靜伏的筆鋒。他眉心微動,那張藏於袖中的符紙再度震顫,紋路遊走更疾,彷彿有活物在其上爬行。
接引道人正欲再問,殿外狂風驟然加劇,整座大殿樑柱輕鳴。下一瞬,數道黑影自空中裂開的縫隙中撲出,無聲無息,卻帶著灼人的寒意。它們身形佝僂,覆滿暗鱗,四肢扭曲如枯枝,頭顱渾圓無面,唯有雙眼處燃著幽藍火焰。
正是此前山谷所見之妖。
它們直衝蓮臺而來,爪尖劃破空氣,發出刺耳銳響。長老們驚起,有人掐訣唸咒,金光剛起便被黑影撞散。一名僧人被撲倒,肩頭瞬間焦黑,皮肉如炭屑剝落,慘叫未出,喉間已被利爪貫穿。
玄陽一步踏前,左手翻轉,通天籙自袖中飛出,懸於頭頂。籙頁自動展開,一道符文自卷首奔湧而下,落地即燃,化作八道金光柱,自地底升起,圍成環形陣勢。那些小妖撞入其中,動作陡然遲滯,如同陷入無形泥沼。
“符啟——鎮獄八方!”
聲音不高,卻壓下了所有喧囂。符柱光芒暴漲,交織成網,將所有入侵者盡數困住。一隻小妖猛然撞向光壁,身軀劇烈扭曲,發出非人的嘶吼,藍焰從口鼻噴出,在空中凝成詭異音節,竟與佛經誦讀節奏隱隱相合。
接引道人身形一震:“這聲音……”
“是篡改過的梵音。”玄陽冷冷道,“它們不是憑空而來,是借你們每日誦經的頻率,一點點撕開了空間縫隙。”
他右手已握緊萬靈拂塵,根鬚微微揚起,每一根都泛起淡淡銀光。他不再多言,手腕一抖,拂塵凌空劃下。
千百符文自符陣中迸發,如星雨灑落,每一道都精準釘入小妖雙目之間。那些幽藍火焰劇烈搖曳,隨即熄滅。皮肉寸寸崩裂,露出內裡糾纏的黑色絲線,像是某種符咒被強行植入又腐化潰爛。
一隻小妖掙扎到最後,十指摳進地面,硬生生撕開一道裂縫,半個身子鑽入其中,試圖逃遁。玄陽眼神未變,拂塵尾端輕輕一點,一枚細小符文飛射而出,沒入其背脊。
轟然一聲,那妖體炸開,化作濃稠黑煙,隨風捲向殿角。其餘幾隻也接連爆裂,腥臭之氣瀰漫開來,夾雜著一絲極細微的金屬迴響,像是斷裂的鎖鏈在虛空中輕顫。
符陣緩緩消散,八根光柱逐一隱去。玄陽收手,拂塵垂落,通天籙自行合攏,飄回袖中。他蹲下身,指尖沾了一點殘留的黑灰,捻了捻,又湊近鼻端嗅了一下。
“不是血,也不是骨。”他低語,“是被煉化的殘魂,摻了魔火熔鑄成軀殼。”
殿內死寂。方才還厲聲斥責他的長老們,此刻無人開口。一人低頭看著自己掌心尚未散盡的護體金光,手指微微發抖。另一人盯著地上那道被妖爪撕開的裂痕,額角滲出冷汗。
接引道人站在蓮臺前,目光落在玄陽身上,久久不語。
“你早知道它們會來。”他終於開口。
“符紙震動,魔氣趨同。”玄陽站起身,將指尖黑灰彈落,“這不是第一次了。它們在測試通道的穩定性,一次比一次深入。今日能闖入講經殿,明日就能爬上靈山主峰。”
“為何偏偏是你能察覺?我教護法神將遍佈山門,輪迴監察晝夜不息,為何毫無預警?”
“因為他們聽的是經,不是音。”玄陽看向大殿中央那盞長明佛燈,“你們的護法守的是形,是禮,是規矩。可魔念不破廟宇,只改聲律。它讓你們誦的經還是那部經,唸的咒還是那個咒,只是音調偏了半分,節奏慢了半拍。久而久之,耳朵習慣了,心也就跟著變了。”
一名長老忍不住道:“若真如此,為何我們毫無察覺?”
“因為你已經在這音律之中活了太久。”玄陽走到那名被殺的僧人屍體旁,蹲下,翻開其眼皮。瞳孔已完全漆黑,但深處有一圈極淡的藍環,正在緩慢褪去。“他臨死前聽到的最後一段經文,已經被替換了三個音節。而這三個音節,恰好能啟用體內潛伏的魔種。”
他抬頭,“你們當中,還有多少人昨晚誦經時,覺得喉嚨發癢,或是耳邊有回聲?”
眾人默然。片刻後,一位老僧遲疑道:“老衲……昨夜持咒百遍,總覺得最後一遍,像是別人在替我說話。”
玄陽站起身,環視四周:“它們不需要大軍壓境。只要讓你們的聲音一點點偏離原本的頻率,等到某一天,你們自己就會把門開啟。”
接引道人神色變幻,終是緩緩坐回蓮臺:“你要如何查?”
“從東塔經樓開始。”玄陽望向殿外東方,“鐘聲自鳴,說明那裡曾是共振最強的節點。我要檢視地基之下是否有古陣殘留,經閣中是否存有被篡改的原始經卷。”
“監院必須同行。”接引道人強調。
“可以。”玄陽點頭,“但若發現異常,我不保證會等你們商議後再行動。”
“若你再次擅自施符呢?”
“那說明情況已不容商議。”
兩人對視,殿內氣氛再度緊繃。就在此時,玄陽忽然抬手,按住胸口。
他衣襟內藏著一張新制的空白符紙,此刻正不斷升溫,邊緣開始泛出藍紋。他不動聲色地將其取出,攤在掌心。符紙上,原本空白的表面竟自行浮現出幾道扭曲線條,像是某種符號正在自我書寫。
他眼神一凝。
這不是記錄,是回應。
這張符,剛才吸收了小妖消散時逸出的一縷魔氣,如今那魔氣正在與外界產生共鳴。某種存在,正在透過這些殘渣,反向追蹤他的位置。
“怎麼了?”接引道人察覺異樣。
“它們留下了一點東西。”玄陽將符紙握緊,低聲,“不是為了攻擊,是為了標記。”
“標記甚麼?”
“標記我。”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一聲低沉嗡鳴,如同巨鍾餘震,卻又不像來自地面。整個靈山似乎都在微微共振,連腳下的石磚都泛起細微波紋。
玄陽猛地轉身,望向東方經樓方向。
那棟高聳的樓宇靜靜矗立,窗欞緊閉。但在某一刻,最高層的一扇窗戶,悄然開啟了一線。
一隻沒有五官的臉,貼在窗後,正對著大殿方向,無聲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