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界,人如其名。
從跨域傳送陣中踏出的瞬間,灼熱的氣浪便撲面而來。天空是永恆的暗紅色,厚重的火雲低垂,不時有岩漿般的雨滴墜落,在地面灼燒出一個個坑洞。遠處,連綿的黑色山脈如巨獸脊背般起伏,山體縫隙中透出橘紅色的光芒,那是地火在深處奔流。
空氣中充斥著硫磺與熔岩的氣味,靈氣屬性也極端偏向火行,對於修煉冰系或水系功法的修士而言,這裡的環境堪稱惡劣。
冰嵐、瑤光、紫月以及三位妙音閣弟子出現在一座赤色岩石搭建的平臺上。平臺位於一座孤峰之巔,四周佈置著強大的防護陣法,隔絕了大部分高溫和有毒氣體。這裡是星辰閣在焚天界的一處秘密據點,由兩位真仙中期的執事駐守。
“冰嵐仙子、瑤光仙子,紫月姑娘,一路辛苦。”駐守執事中較為年長的那位迎上前,他自稱“炎陽子”,面板呈現常年受火靈氣薰染的古銅色,“閣主已傳訊,令我等全力配合諸位行動。”
瑤光取出星盤,感應片刻,指向西北方向:“九幽炎獄在那個方向,距離約三千里。但這一路上的空間極不穩定,且有大量火屬性妖獸和……一些不明勢力的暗哨。”
紫月輕撫懷中琵琶,指尖流淌出幾個清音,音波擴散,片刻後她睜眼道:“西南百里外有三人潛伏,修為真仙中期,功法陰寒,應是九幽府的探子。東北兩百里有五人,修煉火行功法,但氣息駁雜,疑似本地散修。”
冰嵐點頭:“先解決九幽府的探子,避免走漏訊息。至於本地散修……若不妨礙我們,暫且不理。”
炎陽子道:“此地往九幽炎獄有三條路:一是直接飛渡,但天空有‘火煞罡風’,真仙后期以下難以抵擋;二是走地面,需穿越‘熔岩裂谷’和‘火蠍林’,妖獸眾多;三是地下,有一條廢棄的古代礦道,較為隱蔽,但內部環境複雜,可能有未知危險。”
“走礦道。”冰嵐毫不猶豫,“隱蔽第一。”
眾人稍作休整,便由炎陽子帶路,前往礦道入口。路上,瑤光低聲問冰嵐:“姐姐,你的傷……”
“無礙。”冰嵐搖頭,但蒼白的臉色出賣了她。之前為琴心淨化魔音時消耗太大,又強行探查記憶,傷了神魂本源。若非玄冰護心鏡中那縷混沌之氣護持,她可能已跌落境界。
紫月忽然遞過一枚碧綠色的丹藥:“這是妙音閣的‘清心潤魂丹’,對神魂損傷有奇效。冰嵐仙子莫要推辭。”
冰嵐看了她一眼,接過服下。丹藥入腹,化作清涼氣流滋養神魂,臉色果然好轉些許。
“多謝。”
“不必客氣。我們如今是盟友。”紫月微微一笑。
礦道入口隱藏在一處崩塌的巖壁後,極為隱蔽。入口處有陣法殘留的痕跡,但早已失效。眾人魚貫而入,炎陽子打頭,掌心託著一枚星輝石照明。
礦道內部比想象中寬敞,高約三丈,寬可容四人並行。巖壁呈暗紅色,溫度比外面低了許多,但依然悶熱。地面上散落著早已鏽蝕的採礦工具和零星的赤火晶碎塊——這是一種火屬性煉器材料,品階不高,但量大。
前行約十里,礦道開始分叉。炎陽子取出一張古老的地圖——這是星辰閣前輩當年探索時繪製的。
“向左是通往一處廢棄的赤火晶礦脈深處,向右則繞向九幽炎獄外圍。”炎陽子指著地圖,“但地圖示註,向右的通道在八百年前一次地火噴發中部分坍塌,不知現在情況如何。”
“走右邊。”冰嵐道,“時間緊迫。”
向右的通道果然損毀嚴重,許多地方需要以法術轟開坍塌的岩石,或者從狹窄的縫隙中鑽過。越往裡走,溫度越高,巖壁開始變得滾燙,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
忽然,前方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炎陽子停下腳步,警惕地舉起星輝石。光芒照去,只見前方巖壁上爬滿了密密麻麻、巴掌大小、通體赤紅的蠍子!這些蠍子尾鉤閃爍著幽藍的光澤,顯然有劇毒。
“火毒蠍,群居,單個實力相當於真仙初期,但數量……”炎陽子臉色難看,“看這規模,至少有上千只。”
蠍群已經發現了入侵者,開始躁動,尾鉤齊齊豎起,發出“咔咔”的摩擦聲。
瑤光正要出手,紫月卻攔住了她。
“讓我來。”
她盤膝坐下,將琵琶橫放膝上,指尖輕撥。沒有激烈的殺伐之音,而是一曲輕柔、舒緩、彷彿山間清泉流淌的樂曲。
音波擴散,蠍群的動作明顯遲緩下來,原本充滿攻擊性的姿態漸漸放鬆,最後甚至有些蠍子開始互相觸碰觸角,彷彿在交流甚麼。
“《安魂曲》可安撫躁動的生靈。”紫月邊彈邊低聲道,“但這些火毒蠍靈智太低,只能安撫片刻。快走!”
眾人趁機快速穿過蠍群區域。直到走出百丈,身後才傳來蠍群恢復躁動的嘶鳴。
繼續前行約五里,前方豁然開朗——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中央有一片岩漿湖,暗紅色的岩漿緩緩流動,散發出恐怖的高溫。湖心有一座小島,島上竟然生長著一叢叢赤紅色的晶簇,散發出濃郁的火靈氣。
“那是……‘地火晶髓’!”炎陽子驚呼,“煉製火系仙器的頂級材料!這麼多……”
但他話音未落,岩漿湖忽然劇烈翻湧!一個龐大的黑影從湖底升起!
那是一條通體赤紅、覆蓋著厚重鱗片的巨蟒,身長超過二十丈,頭顱如房屋大小,額頭上長著一根獨角,雙眼是兩團燃燒的火焰。它散發出的氣息,赫然達到了真仙巔峰!
“地火炎蟒!這礦道竟然是它的巢穴!”炎陽子臉色慘白。
炎蟒顯然被驚擾了美夢,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吼,張口噴出一道熾白的岩漿火柱,直射眾人!
“玄冰·盾!”冰嵐長劍一劃,一面巨大的冰盾瞬間凝聚。火柱撞在冰盾上,冰火激烈對沖,霧氣蒸騰,冰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
瑤光祭出星辰羅盤,七點星輝化作鎖鏈纏向炎蟒。但炎蟒周身鱗片浮現出暗紅色的符文,竟將星輝鎖鏈彈開!
紫月琵琶音轉激昂,音波化作無形刀刃斬向炎蟒七寸,但只在鱗片上留下淺淺的白痕。
真仙巔峰的妖獸,實力遠超同階人類修士,更何況在這火行環境中,炎蟒如魚得水,而冰嵐等人的冰系、星輝功法都被壓制。
“不可硬拼,繞過去!”冰嵐喝道,同時全力催動寒元,在岩漿湖上凍出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冰橋,“快走!”
眾人踏上冰橋,但炎蟒豈容獵物逃脫?它巨尾一掃,狠狠抽在冰橋上!
咔嚓!
冰橋斷裂!瑤光、紫月等人驚呼著跌落,下方就是滾燙的岩漿!
千鈞一髮之際,冰嵐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玄冰護心鏡上。護心鏡光芒暴漲,鏡面中那縷混沌之氣被引動,竟在眾人腳下憑空凝聚出一片灰濛濛的、介於虛實之間的平臺,托住了墜落的身影。
混沌之氣?!炎蟒眼中閃過擬人化的驚疑,動作一頓。
就是現在!
冰嵐強提真元,長劍高舉,周身寒氣瘋狂匯聚,竟在岩漿湖上方凝聚出一朵巨大的冰蓮虛影!
“玄冰·蓮華葬!”
冰蓮綻放,無數冰晶花瓣如暴雨般射向炎蟒!每一片花瓣都蘊含著極致的寒氣和冰嵐的本源之力!
炎蟒怒吼,噴出漫天火海對抗。冰火交織,整個溶洞劇烈震動,巖壁開裂,碎石如雨。
當最後一片冰晶花瓣消散,炎蟒身上已覆蓋了一層厚厚的冰霜,動作遲緩了許多,但並未受到致命傷。而冰嵐已耗盡所有真元,癱軟在地,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到幾乎消失。
“冰嵐姐姐!”瑤光驚呼,想要衝過去,但炎蟒已掙脫冰霜束縛,再次撲來!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溶洞深處,那條被標註為“坍塌”的通道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震動。緊接著,巖壁開裂,一道人影踉踉蹌蹌地跌了出來。
那是個渾身焦黑、衣衫破爛、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他手中似乎握著一塊暗紅色的晶石,晶石表面有細密的裂紋,正不斷汲取著周圍濃郁的火靈氣。
炎蟒察覺到了更濃郁的“火行精華”氣息,立刻調轉目標,撲向那個新出現的身影!
那人影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茫然抬頭,就看到一張血盆大口咬來。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動作。
他舉起手中那塊暗紅色晶石,像是要抵擋,又像是……隨手一砸?
晶石脫手,劃過一道拋物線,精準地砸進了炎蟒大張的嘴裡。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下一刻,炎蟒的身體猛地僵住,雙眼瞪大,露出極端痛苦和驚恐的神色。它想將晶石吐出來,但那晶石彷彿有生命般,死死卡在它喉嚨深處,並且開始瘋狂抽取它體內的火行精華!
肉眼可見的,炎蟒龐大的身軀開始乾癟、萎縮,赤紅的鱗片失去光澤,眼中的火焰迅速熄滅。它發出淒厲到極點的嘶吼,瘋狂翻滾、掙扎,撞得溶洞巖壁崩塌,但無濟於事。
僅僅十息,這條真仙巔峰的地火炎蟒,就化作了一具乾枯的皮囊,軟軟癱在地上,再無生機。
而那枚暗紅色晶石則從它口中滾落,“咕嚕嚕”滾到那個人影腳邊。晶石表面,多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奇異的紋路。
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個焦黑的人影。
那人影彎腰,撿起晶石,在手中掂了掂,然後轉頭,看向冰嵐、瑤光等人。
焦黑的臉上,露出一口白牙,和一個無奈又有些尷尬的笑容。
“那個……好久不見?”
聲音沙啞,但熟悉。
冰嵐手中的玄冰護心鏡,猛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瑤光的星辰羅盤,瘋狂轉動,星輝幾乎失控!
紫月懷中的琵琶,琴絃無風自鳴,發出歡悅的清音!
那個焦黑的人影撓了撓頭,又補充了一句:
“不好意思,我好像……迷路迷得有點久?”
冰嵐看著那張幾乎認不出的臉,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看著那無奈的笑容,嘴唇顫抖,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瑤光捂著嘴,泣不成聲。
紫月眼中閃過震驚與好奇,輕輕按住激動的琴絃。
炎陽子和其他人完全懵了,不明白髮生了甚麼。
蕭辰——沒錯,這個從坍塌礦道里鑽出來的、渾身焦黑狼狽的傢伙,正是失蹤三年的蕭辰——看著淚流滿面的冰嵐和瑤光,又看了看自己現在的尊容,苦笑道:
“那個……能不能先給我件衣服?還有,誰能告訴我,現在是甚麼情況?以及……”
他舉起手中那枚暗紅色晶石,晶石表面,那道奇異紋路微微發光。
“這玩意兒……到底是甚麼東西?它剛才吸乾了一條大蛇,現在好像……還想吸我?”
晶石在他手中微微顫動,彷彿在回應。
蕭辰識海中,一個冰冷但熟悉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
【系……系統重啟中……】
【能量嚴重不足……檢測到高濃度火行本源……正在嘗試吸收……】
【警告……吸收過程可能引發不可控反應……建議立刻停止……】
蕭辰:“……你現在才說?”
【……剛才在休眠……】
蕭辰:“……”
他低頭看著手中這枚危險的晶石,又抬頭看看還在流淚的冰嵐和瑤光,再看看周圍虎視眈眈(其實是被嚇傻了)的其他人,以及地上那條炎蟒的乾屍。
最後,他嘆了口氣。
“好吧,看來我錯過了不少事情。”
“不過沒關係……”
他握緊晶石,感受著其中狂暴卻純淨的火行本源,感受著體內那尊幾乎碎裂、但依舊頑強旋轉的陰陽爐鼎雛形,感受著丹田中那點微弱但堅韌的混沌道胎本源。
一絲久違的力量感,從四肢百骸緩緩升起。
“我回來了。”
“那麼,誰能先給我解釋一下……”
他指了指溶洞深處,那條他爬出來的礦道。
“為甚麼我挖了三個月的隧道,最後會挖到一條大蛇的老巢?”
“還有,往生殿又在搞甚麼么蛾子?”
“以及……”
他看向冰嵐和瑤光,眼神溫柔下來。
“你們……還好嗎?”
冰嵐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擦去眼淚,長劍歸鞘,一步步走到蕭辰面前,仰頭看著這張焦黑的臉,看了許久。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拂去他臉上的焦灰。
“不好。”她聲音哽咽,但堅定,“你不在,我們很不好。”
瑤光也走過來,淚水依舊在流,卻笑著點頭:“蕭道友……歡迎回來。”
紫月在一旁看著,眼中光芒流轉,若有所思。
炎陽子終於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問:“瑤光仙子……這位是……”
瑤光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鄭重道:
“這位,是我們泥沼盟的盟主,誅邪軍的創始人,蕭辰。”
“他回來了。”
溶洞中,一片寂靜。
只有岩漿湖緩緩流動的咕嚕聲,以及蕭辰手中那枚晶石微微的嗡鳴。
蕭辰看著冰嵐和瑤光,看著她們眼中尚未散去的淚光和重新燃起的光芒,心中湧起久違的暖意。
他舉起晶石,對著岩漿湖的光照了照,晶石內部,似乎有一道微弱的、混沌色的光絲在遊動。
“好了,敘舊稍後。”他收起笑容,正色道,“先告訴我,往生殿現在在哪兒?他們想幹甚麼?”
“以及……”
他掂了掂晶石。
“這東西,好像挺喜歡火行精華的。九幽炎獄那邊……火行精華應該不少吧?”
一個大膽而瘋狂的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形。
冰嵐和瑤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熟悉光芒。
那種,當蕭辰開始“算計”時,眼中會閃爍的光芒。
紫月輕撫琵琶,嘴角微翹。
看來這一趟,不會無聊了。
而遙遠的九幽炎獄深處,那座被九峰環繞的血肉祭壇上。
戴著白骨面具的往生殿長老,忽然心有所感,抬頭望向某個方向。
面具下,幽綠的火焰跳動了一下。
“有趣……混沌的氣息,又出現了?”
“而且,似乎比三年前……更強了?”
他緩緩抬手,祭壇上那截三寸指骨,微微顫動。
“來吧……都來吧……”
“成為吾主復甦的……最後一份養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