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陰,於凡人是千餘個日夜更迭,於真仙修士,不過是幾次閉關、幾回悟道的光景。
腐木林營地早已不復舊觀。原本簡陋的木屋石壘,已被規劃整齊的青石建築取代。營地擴大了三倍,外圍築起三丈高的城牆,牆面上銘刻著星輝符文與寒冰陣紋,日夜流轉不息。
城中心廣場上,立著一尊三丈高的青銅雕像。雕像是個年輕男子,身著樸素道袍,左手託著一尊微縮的爐鼎虛影,右手虛按,彷彿在操控甚麼。雕像面容不算英俊,但眼神沉靜,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無奈笑意——那是蕭辰在煉器或推演陣法時,常常不自覺流露的神情。
雕像基座上刻著兩行字:
“誅邪軍創始人·泥沼盟締造者·蕭辰”
“身陷虛空,英靈不滅,我等在此,待君歸來。”
每日清晨,都有誅邪軍修士在雕像前默默行禮,然後開始一天的操練或任務。這已成為營地的儀式。
雷烈站在廣場邊緣的瞭望塔上,俯視著下方井然有序的營地。他斷掉的左臂已接上,雖然不如原來靈活,但持刀戰鬥已無大礙。三年時間,他突破到了真仙后期,不僅修為提升,氣質也沉穩了許多,眉宇間少了些莽撞,多了些威嚴。
“雷盟主,這是本月各堂的收支彙總。”一個身材微胖、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修士遞上玉簡,正是當年在器堂學習的“鐵老”,如今已是器堂副堂主,主管物資與生產。
雷烈接過,神念一掃,眉頭微挑:“星輝石的消耗比上月增加了三成?器堂在搞甚麼大工程?”
鐵老嘿嘿一笑,壓低聲音:“瑤光堂主帶著幾個核心弟子,在嘗試修復那尊‘天工爐’的仿製品。您知道的,天工爐需要持續不斷的星輝之力溫養爐火,消耗自然大些。不過一旦成功,咱們泥沼盟就能批次生產上品法器,甚至有機會煉製下品仙器!”
“瑤光那丫頭……”雷烈搖搖頭,眼中卻帶著欣慰。
三年間,瑤光的修為從真仙初期突破到了真仙中期巔峰,距離後期只差一線。更重要的是,她在煉器與陣法上的造詣突飛猛進,結合蕭辰留下的天工鑄靈訣心得和星辰閣傳承,已能獨立設計、煉製複雜的組合法寶。如今器堂七十二人,有半數是她親手帶出來的弟子。
“冰嵐那邊呢?”雷烈問。
鐵老面色一肅:“冰嵐副盟主昨日出關,氣息更加凝練了,應該已穩固在真仙后期。但她堅持要再去一次星辰殿遺蹟,說是要嘗試感應蕭盟主留下的最後一道空間座標。”
雷烈嘆了口氣。
這三年,冰嵐每隔三個月就要去一次星辰殿遺蹟,透過那處古傳送陣,感應蕭辰可能漂流的方向。每次都是滿懷希望而去,帶著更深的沉默而歸。但下一次,她依舊會去。
那面玄冰護心鏡,她從不離身。
“讓她去吧。多帶幾個人,注意安全。”雷烈揮揮手,“另外,仙庭那邊今年的‘荒域供奉’送來了嗎?”
“送來了。”鐵老取出一枚儲物戒,“比去年多了兩成,說是表彰咱們剿滅往生殿有功。不過……金鋒監察使私下傳話,希望咱們能配合仙庭,清查泥沼區內可能殘存的往生殿餘孽。”
“哼,又想借咱們的手幹活。”雷烈冷哼,“告訴金鋒,清查可以,但仙庭得提供情報和支援。另外,九幽府在‘黑骨林’的活動越來越頻繁,仙庭若是真有心維護秩序,就該先管管那群煉屍的。”
“明白。”
鐵老退下後,雷烈繼續巡視營地。
如今的泥沼盟,已不再是當初那個臨時拼湊的散修團體。經過三年發展,形成了完整的架構:
戰堂仍由雷烈直轄,下設三個戰營,每營百人,由黑巖、趙屠、屠剛分任營主。戰堂修士最低修為真仙中期,裝備統一配發“誅邪制式戰甲”——這是器堂研發的第一代制式裝備,以青紋鐵為主材,鑲嵌星輝石和寒晶石,對陰煞邪氣有良好抗性,胸口護心鏡位置還預留了安裝“陰陽淨化符”的卡槽。
輔堂由瑤光兼管,分為丹、符、陣三隊。丹隊能批次煉製中品療傷、回氣丹藥;符隊每月可產出各類基礎符籙三千張;陣隊則負責營地防禦陣法的維護與升級。
偵堂仍由影紗執掌,人數擴充到五十人,除了偵查刺探,還負責對外情報收集和內部監察。影紗本人也在一年前突破到真仙后期,暗殺之術更加神出鬼沒。
醫堂終於有了正式堂主——是北極雪殿派來的一位擅長治療的長老,道號“寒苓”,真仙后期修為,帶了三名弟子常駐。有她在,重傷員的存活率提升了五成。
此外,還新增了“外務堂”,由冷凝執事暫代堂主,負責與北極雪殿、星辰閣、仙庭以及其他勢力的外交事務。
整個泥沼盟,如今有正式成員六百餘人,外圍依附的散修和土著部族超過兩千。控制範圍也從腐木林擴充套件到方圓三百里,包括原本的嚎風洞、千眼潭等地,都設立了哨站。
名義上,泥沼盟仍是仙庭轄下的“荒域自治盟”,但誰都知道,這裡的實際掌控者是誅邪軍。仙庭的政令到了這裡,也要先問過雷烈、冰嵐、瑤光三人的意見。
當然,麻煩也從未間斷。
往生殿雖在泥沼區的勢力被連根拔起,但在其他界域依然活躍,且對泥沼盟懷恨在心,三年來已策劃了七次暗殺和三次襲擊,雖然都被挫敗,但也讓盟內修士不敢放鬆警惕。
九幽府則趁虛而入,在泥沼區邊緣的黑骨林建立據點,不斷蠶食原本屬於往生殿的地盤。他們雖未直接與泥沼盟衝突,但小摩擦不斷。
更麻煩的是那些聞風而來的各方勢力。有想借誅邪軍名頭做生意的商盟,有想來“交流學習”煉器陣法的小宗門,有想招募人才的各大聖地外圍組織,甚至還有幾個自稱蕭辰“故友”、“同門”的騙子,想來撈好處。
雷烈最初還耐心應對,後來煩不勝煩,定下規矩:凡外來者,需在營地外三十里的“迎客亭”登記,經核查無誤後方可入內。且停留不得超過三日,不得窺探盟內機密,違者驅逐。
這一日,迎客亭來了幾個特別的客人。
“妙音閣弟子紫月,攜師妹三人,前來拜會冰嵐副盟主與瑤光堂主。”紫衣女子聲音依舊輕柔,身後跟著三個同樣戴著面紗、懷抱樂器的少女。
負責接待的外務堂執事不敢怠慢。妙音閣是仙界有名的音律宗門,雖不參與勢力爭鬥,但人脈極廣,閣中弟子往往與各大聖地、仙庭高層有交集。
“紫月姑娘稍候,在下這就通報。”
片刻後,冰嵐與瑤光聯袂而來。
三年過去,兩人變化都不小。冰嵐氣質越發清冷,但眼中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堅毅。瑤光則更加溫婉沉穩,眉宇間偶爾掠過的一絲銳利,顯示她在煉器之道上的精進。
“紫月姑娘,久違了。”冰嵐微微頷首。
紫月欠身還禮,目光在冰嵐腰間的玄冰護心鏡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冒昧打擾,實有一事相求。”
她示意身後一名少女上前。那少女揭開面紗,露出一張蒼白但精緻的臉龐,只是眉心處有一道若隱若現的黑色紋路,氣息虛浮不穩。
“這是我師妹‘琴心’,三月前在一次秘境探索中被‘蝕魂魔音’所傷,神魂受創,修為倒退。閣中長輩嘗試多種療法,皆效果有限。”紫月聲音帶著懇切,“聽聞瑤光堂主精通星輝淨化之術,冰嵐副盟主的冰魄玄功亦有安神定魂之效,故厚顏前來,望二位施以援手。”
瑤光上前,指尖泛起星輝,輕觸琴心眉心。星輝滲入,琴心悶哼一聲,眉心的黑色紋路劇烈波動,竟散發出絲絲怨念。
“好精純的蝕魂魔音……這不是尋常往生殿修士能施展的。”瑤光蹙眉,“至少是堂主級別,且融合了某種上古音攻秘術。”
冰嵐也以寒元探查,點頭道:“魔音已侵入神魂核心,與本源糾纏。強行淨化會損傷根基,需以溫和之法慢慢剝離。”
紫月眼中閃過喜色:“二位果然有辦法!無論需要甚麼材料、付出甚麼代價,妙音閣願一力承擔!”
瑤光與冰嵐對視一眼。
“我們需要一處安靜之地,且至少需要七日時間。”瑤光道,“另外,需借用營地中的‘星輝淨化陣’核心,以及冰嵐姐姐的玄冰護心鏡作為輔助——護心鏡中殘留的混沌之氣,對調和淨化過程有益。”
聽到要借用玄冰護心鏡,冰嵐指尖微顫,但很快恢復平靜:“可以。”
紫月深深一禮:“大恩不言謝。妙音閣欠泥沼盟一個人情。”
治療安排在營地靜室。
過程並不輕鬆。瑤光以星輝編織成網,一點點剝離附著在琴心神魂上的魔音碎片;冰嵐則以寒元冰封琴心的識海,防止淨化過程中魔音反噬;玄冰護心鏡懸浮在琴心頭頂,灑下柔和的混沌之氣,調和星輝與寒元,並安撫受創的神魂。
每剝離一絲魔音,琴心的臉色就紅潤一分,但瑤光和冰嵐的消耗也極大。尤其是冰嵐,她需要時刻維持玄冰護心鏡的共鳴,這對她的心神是極大的負擔。
第三日傍晚,瑤光忽然停下,臉色凝重。
“怎麼了?”冰嵐問。
“魔音碎片中……殘留著一些記憶畫面。”瑤光聲音低沉,“我看到一處古老祭壇,祭壇上刻著的符文……與當年腐毒潭那座很像,但更加完整。還有幾個黑袍人在祭壇周圍奏樂,他們的樂器……像是用人骨煉製的。”
紫月臉色一變:“人骨魔琴?那是往生殿‘蝕魂堂’最高秘傳!琴心遇到的,難道是蝕魂堂主本人?”
瑤光繼續感應:“畫面很模糊……但祭壇所在的環境,似乎不是泥沼區。那裡有巨大的黑色山脈,天空是暗紅色的,地面流淌著岩漿……對了,祭壇上空也懸浮著一截指骨虛影,但比腐毒潭那截小很多,顏色也更暗淡。”
冰嵐眼中寒光一閃:“往生殿在別處也在進行同樣的儀式!他們在嘗試喚醒更多的噬道者殘軀!”
這個訊息太驚人了。
如果往生殿成功喚醒多處噬道者殘軀,甚至將其融合,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通知仙庭和各聖地。”紫月肅然道,“妙音閣會立即將情報傳回總閣,並聯絡交好的勢力。”
瑤光卻搖頭:“光通知不夠。我們需要知道具體位置,破壞儀式。這些記憶碎片太零散,我需要更完整的線索。”
她看向琴心,猶豫片刻,道:“若要徹底淨化魔音,需要進入她的識海深處,主動接觸魔音核心。但這很危險,可能會被魔音反噬,甚至……”
“讓我試試。”冰嵐忽然道,“我的冰魄玄功可冰封神魂,若情況不對,我能及時切斷聯絡,至少保住她的性命。”
瑤光擔憂:“可你的傷……”
“無妨。”冰嵐已盤膝坐下,雙手結印,“開始吧。”
瑤光不再勸說,星輝與冰嵐的寒元交織,緩緩滲入琴心識海最深處。
那裡,一團漆黑的、不斷扭曲的音符正寄生在神魂核心上。感受到外來力量,音符劇烈波動,發出無聲的尖嘯!
冰嵐眼前一黑,無數混亂畫面湧入腦海:
暗紅色的天空下,九座黑色山峰環繞著一座巨大的血肉祭壇。祭壇周圍,九名黑袍樂師正在演奏,他們的樂器有人骨琴、人皮鼓、腸弦箏……詭異的樂聲與祭壇上的血氣共鳴,不斷注入祭壇頂端懸浮的一截指骨。
指骨只有三寸長,顏色灰白,表面佈滿裂痕,顯然狀態極差。但在樂聲和血氣的滋養下,裂痕正在緩慢癒合,骨色也漸漸轉向暗金。
畫面一轉,祭壇深處,一個模糊的身影緩緩轉身。那人穿著與鬼骨相似的黑袍,但更加華貴,臉上戴著一張白骨面具,面具眼眶處燃燒著兩團幽綠火焰。
他彷彿隔著無盡虛空,與冰嵐“對視”。
“北極雪殿的小丫頭……我們又見面了。”一個嘶啞的聲音直接在冰嵐識海中響起,“三年前壞我大事,今日還敢窺探本座?那就留下吧!”
白骨面具人抬手一指,那截指骨忽然射出一道灰光,順著冰嵐的神念連線,反向侵蝕而來!
冰嵐悶哼一聲,識海劇痛!那道灰光中蘊含著恐怖的噬道法則,竟在吞噬她的寒元與神魂!
千鈞一髮之際,玄冰護心鏡自動護主,鏡面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星輝,不是寒元,而是一道精純的、帶著熟悉氣息的混沌之氣!
混沌之氣與灰光碰撞,相互湮滅。白骨面具人“咦”了一聲,似乎有些驚訝。
趁此機會,冰嵐果斷切斷神念連線,退出琴心識海。
她臉色慘白,嘴角溢血,但眼中滿是震驚與……一絲希望。
“剛才……護心鏡自動激發了混沌之氣?”瑤光扶住她,又驚又喜。
冰嵐點頭,緊緊握住護心鏡。鏡面溫熱,彷彿有生命般搏動。
“而且……那道混沌之氣,比三年前更強了,也更……靈動。”她聲音顫抖,“蕭辰……他是不是……在恢復?”
這個猜測讓兩人心跳加速。
如果蕭辰在虛空中不僅活了下來,還在緩慢恢復,那簡直是天大的好訊息!
“還有,我看到了儀式地點的一些特徵。”冰嵐平復心情,描述道,“九座黑色山峰環繞祭壇,天空暗紅,地面有岩漿。這樣的地形,在仙界並不多見。”
紫月思索片刻,忽然道:“九峰環抱,天穹如血,地湧熔岩……這聽起來像是‘九幽炎獄’的特徵!那是位於‘焚天界’的一處險地,終年被地火籠罩,環境極端,尋常修士難以進入。”
“焚天界……”瑤光看向冰嵐,“距離荒蕪界隔著三重天域,往來需要跨域傳送陣。”
“無論多遠,必須去。”冰嵐斬釘截鐵,“往生殿在那裡進行喚醒儀式,我們必須阻止。而且……”
她沒說完,但瑤光明白。
而且,那裡是蕭辰可能漂流的方向之一。虛空裂隙的流向雖然混亂,但大致遵循能量梯度。焚天界地火旺盛,能量狂暴,與混沌之氣有某種親和性。若蕭辰真的在虛空中漂流,被吸引到焚天界的可能性不小。
“我與你們同去。”紫月道,“妙音閣在焚天界有些關係,可以提供協助。而且琴心的傷,也需要找到施術者,獲取完整的解咒之法。”
計劃就此定下。
三日後,冰嵐、瑤光、紫月,以及紫月帶來的三名妙音閣弟子,將透過古傳送陣前往星辰殿遺蹟,再從那裡中轉,借用星辰閣在焚天界的傳送節點,直達九幽炎獄附近。
臨行前,雷烈將三人送到傳送陣前。
“小心。”這個粗豪漢子難得有些婆媽,“打不過就跑,別硬撐。泥沼盟現在家大業大,咱們賠得起時間,賠不起人。”
冰嵐點頭:“雷大哥放心,我們會見機行事。盟內事務,就辛苦你了。”
她又看向那尊蕭辰的雕像,輕聲道:“若他回來……告訴他,我們在做該做的事。”
瑤光也看向雕像,眼中柔情與堅毅交織。
傳送陣光芒亮起,六人身影消失。
雷烈站在原地許久,才轉身離開。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遙遠的虛空深處,那片光怪陸離的幻海星墟邊緣……
那尊殘破的陰陽爐鼎虛影,終於停止了漂流。
爐鼎下方,是一片燃燒著永恆火焰的赤紅大地。大地盡頭,九座黑色的山峰如巨獸獠牙,刺向暗紅色的天空。
爐鼎中央,那點微弱的靈光,跳動得越來越有力。
彷彿,在呼喚著甚麼。
又彷彿,在等待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