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毒潭之戰結束已過七日。
泥沼區的瘴氣消散了大半，陽光終於能穿透常年積聚的陰雲，灑在這片飽經創傷的土地上。崩塌的血肉祭壇廢墟已被清理，殘留的陰煞之氣在淨世大陣餘威下持續淨化，估計再有月餘便能恢復成普通泥沼。
但腐木林營地中，氣氛依舊壓抑。
議事廳內，雷烈、冰嵐、瑤光、冷凝執事、星玄子等人圍坐，中間桌上攤著一張巨大的泥沼區及周邊區域地圖。
“還是沒有任何感應？”雷烈的聲音沙啞，眼中佈滿血絲。這幾日他幾乎沒閤眼，帶著戰堂兄弟搜遍了腐毒潭周邊百里，甚至冒險進入了一些空間不穩定的區域，但一無所獲。
冰嵐沉默地搖頭。她手中捧著那面玄冰護心鏡，鏡面中那點微弱的靈光依舊在跳動，時明時暗，但始終沒有熄滅。這證明蕭辰的殘魂與道胎本源還活著，只是被困在某個無法探測的地方。
瑤光面前攤著星辰羅盤，羅盤上的星輝指向混亂不堪。“我嘗試了所有星辰定位秘術，甚至動用了一次‘星軌溯源’，但蕭道友的氣息被某種強大的空間亂流乾擾，無法準確定位。只能確定……他不在泥沼區，甚至可能不在我們所在的這層空間。”
“空間裂隙……”星玄子撫須沉吟，“那日地脈暴走，確實撕開了一道臨時裂隙。若是被捲入其中，可能漂流到虛空的任何角落，甚至……其他界域。”
此言一出，眾人臉色更加難看。
仙界浩瀚無垠，共分三十三重天域，每一重又分為無數大小界域。泥沼區所在的“荒蕪界”不過是其中一重天域裡最不起眼的角落。若蕭辰真被捲入深層虛空亂流，想要找到他，無異於大海撈針。
冷凝執事輕嘆一聲：“北極雪殿那邊我已傳訊，殿主已下令各處分殿留意異常空間波動和混沌氣息。星辰閣想必也在做同樣的事。但這需要時間，而且……希望渺茫。”
“渺茫也要找！”雷烈一拳砸在桌上，石桌應聲裂開數道縫隙，“蕭兄弟是為了救大家才陷進去的！就算把三十三重天翻個底朝天，老子也要找到他！”
“雷堂主稍安勿躁。”星玄子勸道，“尋人固然緊要，但誅邪軍和泥沼區的善後事宜也不能耽擱。往生殿雖退，但未滅；九幽府虎視眈眈；仙庭的態度曖昧不明；更別說還有聞訊趕來、想分一杯羹的其他勢力。若我們現在自亂陣腳，蕭道友拼命保下的這一切，可能轉瞬即逝。”
這話說到了要害。
腐毒潭之戰的訊息早已傳開。如今泥沼區外圍，至少聚集了十幾股大小勢力在觀望：有想來撿便宜的散修團體，有各大聖地的探子，有仙庭的監察使，甚至還有幾個與往生殿有仇、想來痛打落水狗的二流宗門。
誅邪軍雖然贏得了戰鬥，但傷亡慘重，精銳十去六七。雷烈重傷未愈，冰嵐因強行催動禁術傷了本源，容顏雖在丹藥作用下恢復，但修為跌落到真仙中期，且留下了難以根治的暗傷。瑤光也因多次透支神魂，需要長時間靜養。
現在的誅邪軍，外強中乾。
“星玄子道友說得對。”冰嵐終於開口，聲音清冷依舊，但多了幾分疲憊，“蕭辰將誅邪軍託付給我們，我們不能讓它散了。”
她看向雷烈：“雷大哥，你與黑巖、趙屠重整戰堂，清點物資，救治傷員。同時放出風聲，就說北極雪殿與星辰閣的援軍已正式入駐，誅邪軍將與兩殿建立長期盟約。”
又看向瑤光：“瑤光妹妹，你與星玄子前輩負責修復營地陣法，尤其是那座古傳送陣。那是我們與星辰殿遺蹟的唯一通道，也是未來可能找到蕭辰的重要線索。”
最後看向冷凝執事：“冷凝前輩，仙庭那邊……還需雪殿出面斡旋。泥沼區經此一役，已不適合散修無序聚居。我建議，以誅邪軍為基礎，聯合願意留下的勢力，正式建立‘泥沼盟’，向仙庭申請編制，將此地納入管轄。”
眾人聞言，眼睛都是一亮。
建立正式盟約，申請仙庭編制！這意味著泥沼區將從法外之地變成有秩序、受保護的正式轄區！誅邪軍也將從散兵遊勇轉變為合法的地方衛隊！
這不僅能讓各方勢力忌憚，更能獲得穩定的資源供給和功法傳承，長遠來看，對所有人都有利。
“冰嵐仙子此議甚好！”星玄子讚道，“星辰閣可以出面作保。荒蕪界本就是三不管地帶，仙庭樂見有人接手這個爛攤子。只是……盟主之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冰嵐身上。
論實力、威望、背景，冰嵐都是最合適的人選。但她卻搖了搖頭。
“盟主之位，虛懸。”冰嵐平靜道，“待蕭辰歸來，由他擔任。在此之前，由雷大哥暫代，我與瑤光、冷凝前輩、星玄子前輩共同輔佐。”
她將玄冰護心鏡輕輕放在桌上：“這面鏡子，就是盟主信物。見鏡如見人。”
雷烈虎目含淚，重重點頭：“好！老子就先替蕭兄弟看著這個家！等他回來，再交還給他！”
議事結束，眾人分頭忙碌。
冰嵐獨自走出營地，來到腐毒潭邊緣那個深不見底的巨坑前。
坑中地脈能量仍在紊亂波動，空間結構極其脆弱，偶爾還有細小的空間裂縫一閃而逝。這裡已被劃為禁區，立了警示碑。
冰嵐站在坑邊，寒風吹動她的長髮和衣袂。她低頭看著手中的護心鏡，鏡中的靈光微弱但堅定地跳動著。
“你到底……在哪裡？”她輕聲問，彷彿在問鏡子，又彷彿在問那個不知身在何方的人。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瑤光走到她身邊，同樣看著那個巨坑，眼中是同樣的憂慮。
“冰嵐姐姐，你說蕭道友他……現在會不會很疼？”瑤光的聲音有些哽咽，“道胎損傷超過九成，又捲入空間亂流……他一定很痛苦吧？”
冰嵐沉默片刻，緩緩道：“他慣會忍痛。”
這話說得平淡，但瑤光聽出了其中深藏的疼惜。
兩人並肩而立，夕陽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一定會找到他。”冰嵐忽然說，語氣斬釘截鐵，“無論他在哪裡，無論要花多少年。”
瑤光重重點頭：“我也一樣。星辰閣有‘周天星軌大陣’，可以監察諸天星象與空間異常。等我修為再進一步，就申請動用大陣，搜尋蕭道友的下落。”
“在那之前，我們要替他守好這裡。”冰嵐轉身，望向已經初具規模的營地，“這是他用命換來的根基，不能丟了。”
就在這時，營地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飛身返回。
營地門口，來了三批不速之客。
第一批是五個身著金色戰甲、氣息肅殺的修士，為首的是個面白無鬚、眼神冷峻的中年人，真仙巔峰修為，腰懸一枚玉牌，上刻“仙庭監察”四字。
第二批則是一群衣著各異的散修，大約二十來人，修為參差不齊，領頭的是個獨眼老者，真仙后期，眼神閃爍，一看就是老江湖。
第三批最奇怪，只有兩個人：一個穿著邋遢道袍、頭髮亂糟糟的老道士，手裡拿著個酒葫蘆，醉眼惺忪；另一個則是個戴著面紗、身段婀娜的紫衣女子，氣息飄忽，看不清修為。
雷烈已帶人攔住門口，神色警惕。
“仙庭監察使‘金鋒’，奉仙庭法旨，前來稽查泥沼區邪祟作亂一事。”金甲中年人率先開口，聲音冰冷，“你等何人主事？速來答話。”
雷烈抱拳：“誅邪軍代統領雷烈，見過監察使。我軍事務，暫由在下與北極雪殿冷凝執事、星辰閣星玄子前輩共同處置。”
“北極雪殿？星辰閣？”金鋒眉頭微皺，“可有憑證？”
冷凝執事和星玄子適時走出，亮出身份令牌。金鋒查驗後，臉色稍緩，但依舊公事公辦：“泥沼區往生殿邪修作亂，喚醒上古邪物，你等雖將其剿滅，但事先未向仙庭報備，事後也未及時呈報，已違仙律。按律，當受稽查，涉事者需往仙庭受審。”
此言一出，誅邪軍眾人頓時譁然。
“放屁！”黑巖忍不住罵道，“我們拼死拼活打退邪修，死了那麼多兄弟，你們仙庭早幹嘛去了？現在出來摘桃子？”
“大膽！”金鋒身後一名金甲修士厲喝，“敢對監察使不敬，拿下！”
氣氛驟然緊張。
就在這時，那個醉醺醺的老道士忽然打了個酒嗝，晃晃悠悠走上前：“嗝……金鋒小子，幾年不見，官威見長啊？”
金鋒看到老道士，臉色一變，竟躬身行禮：“原來是酒真人前輩。晚輩奉公行事，不敢僭越。”
酒真人？在場有見識的修士都吃了一驚。這位可是散修界有名的老怪物，真仙大圓滿修為，但行事乖張，亦正亦邪，仙庭也拿他沒辦法。
酒真人擺擺手：“行了行了，少來這套。老頭子我路過，聽說這裡熱鬧，來看看。”他瞄了一眼雷烈等人，又看了看那個深坑，“嘖嘖，地脈暴走，空間撕裂，還有淨世大陣的殘留氣息……你們這兒前幾日挺熱鬧啊。”
他忽然抽了抽鼻子，眼睛一亮：“咦？有混沌之氣殘留？雖然很微弱……有意思。”
這話讓冰嵐和瑤光心頭一震。
金鋒皺眉道：“前輩，仙庭辦案……”
“辦個屁案！”酒真人不耐煩地打斷，“往生殿那群老鼠搞出噬道者魔念，你們仙庭監察司早幹嘛去了？現在人家拼命把事情平了，你跑來耍威風？要點臉行不？”
金鋒被噎得臉色青白，但不敢發作。
那獨眼老者見狀，趁機上前，堆笑道：“諸位道友，在下‘獨龍’，帶著一群兄弟在泥沼區討生活。聽聞誅邪軍英雄了得，剿滅邪修，特來投奔，共謀發展。”
他身後那群散修也紛紛附和，但眼神飄忽，顯然各懷心思。
雷烈冷眼掃過：“投奔？可以。但需守我誅邪軍規矩，透過考核，方能入編。若想渾水摸魚，趁早滾蛋。”
獨龍臉色一僵，乾笑兩聲：“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最後那個紫衣女子緩緩上前，聲音輕柔悅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小女子紫月，奉家師之命，前來泥沼區尋一件失落的古物。聽聞此地曾有上古遺蹟現世，特來打聽訊息。不知諸位可否行個方便？”
她說著，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冰嵐手中的玄冰護心鏡。
冰嵐心中警鈴大作，將護心鏡收起，冷聲道：“此地戰後混亂，無暇待客。姑娘請回。”
紫月也不糾纏，微微欠身：“既如此，小女子改日再來拜訪。”
她轉身離去，步履輕盈，但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某種韻律上，讓人心神微蕩。
酒真人看著她的背影，灌了口酒，嘟囔道：“妙音閣的人也來湊熱鬧……這泥沼區，要變成篩子嘍。”
金鋒最終沒有強行抓人，但要求誅邪軍七日內提交詳細的戰事報告，並派了兩名金甲修士“協助”營地重建，實為監視。
獨龍那幫散修則被安排在營地外圍暫住，接受考察。
酒真人最乾脆，直接在營地附近找了棵大樹，躺上去睡覺，說要“感受此地殘留的道韻”。
夜幕降臨。
冰嵐站在修復了一半的古傳送陣前，瑤光正在除錯陣法核心。
“星玄子前輩說，這座傳送陣的座標三，通向星辰殿遺蹟。”瑤光低聲道，“也許在那裡，能找到關於空間裂隙的更多線索。”
冰嵐點頭：“明日我與你同去。”
“冰嵐姐姐，你的傷……”
“無妨。”
瑤光不再勸說，她知道勸不動。
就在這時，酒真人不知何時出現在兩人身後，醉眼朦朧地看著傳送陣：“這陣法……有點意思。上古周天星辰殿的手筆吧？雖然殘了，但底子還在。”
他湊近看了看，忽然“咦”了一聲：“這核心符文……被人用混沌之氣修補過？手法雖然粗糙，但思路清奇，有點天工鑄靈訣的影子。”
冰嵐和瑤光同時轉頭，眼中精光暴射！
“前輩認得此手法？”冰嵐聲音微顫。
酒真人又灌了口酒，嘿嘿笑道：“天工鑄靈訣，上古煉器第一傳承，早就失傳了。老頭子我只是在古籍裡見過描述。怎麼，修補這陣法的人，用的是這門功夫？”
瑤光急道：“正是！前輩可知何處能尋得此人？或者……可知被捲入空間裂隙的人，該如何尋找？”
酒真人眯起眼睛，打量兩人半晌，忽然笑道：“原來如此。你們在找一個會天工鑄靈訣、身懷混沌之氣、還被捲進空間裂縫的小傢伙？”
他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這可難辦嘍。空間裂隙通向無數可能，也許在某個秘境，也許在虛空夾縫，也許……在別的界域。除非有他隨身之物為引，或者有精通天機術數的大能推算，否則很難定位。”
隨身之物？
冰嵐立刻取出玄冰護心鏡：“此物他曾長期佩戴，並注入混沌之氣重煉過。”
酒真人接過鏡子，仔細端詳，眼中漸漸露出驚訝之色：“好精純的混沌之氣！雖然微弱，但品質極高。而且……這裡面還封存著一縷他的本命靈光？嘖嘖，這小子手段可以啊，這等於給自己留了條後路。”
他抬頭，正色道：“有這東西，倒是可以試試‘追魂引’。不過需要至少三位真仙巔峰聯手施術，且消耗極大，成功率也不到三成。更重要的是……一旦開始，這縷靈光可能會在施術過程中徹底消散。也就是說，只有一次機會。”
冰嵐和瑤光的心沉了下去。
三位真仙巔峰？如今營地中，真仙巔峰只有酒真人一個。冷凝執事和星玄子都是真仙后期，距離巔峰還有一線之隔。而且就算湊齊人，成功率也不到三成，失敗了靈光還會消散……
這賭注太大了。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瑤光聲音顫抖。
酒真人灌了口酒，望向夜空，慢悠悠道：“辦法嘛……倒還有一個。不過更麻煩。”
“請前輩明示！”
“三十六重天外，有一處神秘之地，名為‘幻海星墟’。”酒真人緩緩道，“那裡是諸天萬界的空間裂隙交匯處，也是上古大戰的戰場遺址，充斥著混亂的空間法則和時間亂流。據說，所有在虛空迷途的生靈，最終都會被吸引到那裡。”
他看向兩女：“如果那小子命大，沒死在空間亂流裡，很可能就在幻海星墟的某個角落。但那裡……金仙進去都九死一生，更別說你們了。”
幻海星墟……
冰嵐和瑤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絕。
“請前輩告知，如何前往幻海星墟。”
酒真人盯著她們看了良久，忽然哈哈大笑：“有意思！兩個真仙境的小丫頭，為了個生死未卜的小子，連幻海星墟都敢去？好好好，老頭子我就喜歡你們這種痴兒！”
他收起酒葫蘆，難得正經道：“幻海星墟的入口，每隔百年在‘天機城’出現一次。下一次開啟，是在三年後。你們若真想去，這三年就拼命提升修為吧。真仙中期……進去就是送死。”
三年……
冰嵐握緊護心鏡，鏡中的靈光微弱但堅定。
“三年後，天機城見。”
她看向瑤光，瑤光重重點頭。
酒真人嘿嘿一笑，拋給兩人各一枚玉簡：“裡面是老頭子我多年收集的關於幻海星墟的情報，還有一些保命的小玩意兒。算是我給痴情人的一點禮物吧。”
他晃晃悠悠地走了，邊走邊唱：“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痴兒，痴兒啊……”
冰嵐和瑤光握著玉簡，望向星空。
蕭辰，等我們。
三年後，無論你在幻海星墟的哪個角落，我們一定會找到你。
而在她們不知道的遙遠虛空深處，一片光怪陸離、星辰顛倒的奇異空間中……
一個殘破的陰陽爐鼎虛影，正載沉載浮。
爐鼎中央，那點微弱的靈光，忽然跳動了一下。
彷彿感應到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