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
陳天東剛探進船艙口,就見高晉正蹲在艙門底下,撬開一塊鬆動的踏板——下面塞著七八個鼓囊囊的黑色編織袋。
其中一個袋子拉鍊半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上百包白色結晶,泛著冷光。
!!!
“另外兩艘也給我翻!快!”
陳天東心頭一震,暗罵高英培這老狐狸果然毒辣:把貨塞進自家半成品船的艙門口,既不起眼又不違常理——白天那麼多條子來回踱步,誰會彎腰掀一塊連螺絲都沒擰緊的舊木板?
果然是西裝暴徒才有的狠勁兒。
換作旁人,怕是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畢竟誰會懷疑一艘連龍骨都還沒封頂的空殼船?
“老闆,這邊也有!”
“這艘底艙夾層裡全是!”
不多時,小富和高晉各自在另兩艘船上喊出聲。
“再掃一遍,犄角旮旯全給我過篩子!”
陳天東盯著眼前堆成小山的十幾個黑袋,心裡卻犯起嘀咕——量是不小,香江不少老牌社團一次吞不下這麼多;可對高英培這等段位的主兒來說,又顯得太單薄了,像一盤硬菜只上了半碟。
三人接著鉚足勁兒翻找,直到天邊泛青,三艘船幾乎被拆成散架,仍不見第二處藏匿點。
只得扛著十幾袋貨撤出。
眼下海陸空全被鬼佬死死掐住脖子,走私船連浪花都不敢濺,這批貨只能先挪去別處窩著。
三人熬到天光大亮才溜回酒吧。
“賓哥今兒怎麼有閒心擱我這兒灌紅酒,不去新界跟著蔣二爺圈地皮?”
剛進門,馬仔就湊上來報信:韓賓一早就候在辦公室了。
陳天東推門進去,只見韓賓斜靠在真皮椅裡,晃著半杯紅酒,眼神發空。
最近港府大舉開發新界,一撥撥富豪組團殺入,蔣二爺自然帶頭衝鋒。
韓賓是他親手提起來的紅人,雖還沒坐上洪興龍頭寶座,但已能跟在蔣二爺身後分羹——投得少,賺得猛,穩得很。
“我就蹭點湯喝罷了。”韓賓放下酒杯,兩手一攤,“現在鬼佬把海面封得比鐵桶還嚴,海關那邊全癱了,我一批貨卡在碼頭動不了,光是滯期費,就夠我吐半口老血。”
海域一封,最先扛不住的就是靠水吃飯的走私行當。
韓賓縱然搭上蔣二爺這棵大樹,生意越做越大,可骨子裡仍是當年駕著快艇衝關的亡命徒——那是他的根。
如今貨出不去,賠款流水般往外淌,哪還顧得上體面。
“那就趕緊叫你們洪興兄弟把龍四揪出來啊!瞧我們和聯勝多利索——前天夜裡剛出事,鄧伯當天就打出奪命連環call,我這兒連看場的小弟都全撒出去扒人了。”
陳天東啪地撬開一瓶香檳,仰頭灌了一大口。
“唉!我連開場收錢的小弟都派出去滿街刨了!這龍四跟人間蒸發似的,兩天不見影兒,連耗子洞都比他多倆出口——怪不得當年能在油麻地橫著走。”
“本來我早跟海關那邊鋪好路了,錢也塞到位了,一批貨眼瞅著就要發往對岸,結果突然來這麼一出——這下全砸手裡了,血本無歸!”韓賓仰頭灌下一杯酒,重重擱下杯子,手一揮,滿肚子火氣都堆在臉上。
他們這行當,尤其做對岸生意的,貨沒按時落地,賠款一分不能少,規矩硬得很。
香江干走私的多如牛毛,買家又不缺你一家,你這邊卡殼,人家轉身就找下家。
他現在急得眼珠子發紅,昨天天沒亮就滿城跑海關,可這次連門都難進——人剛遞上信封,對方手直往後縮,臉都白了。
誰也沒料到,一個大法官橫死,風聲竟颳得這麼猛、這麼狠。
“哦?真這麼棘手?那你怎麼不託你們二大爺出面?人家可是太國土皇帝欽點的貴客,門路通天。”
陳天東一邊給他斟滿酒,一邊開口。
所以他壓根不想踏踏實實走偏門——飯碗全端在洋人手上,哪天洋人翻臉,你連逃命的後門都找不到。
就像韓賓這趟,洋人根本沒動他,光是為防龍四溜走,直接封了整個香江海域,走私船一艘都別想靠岸,立馬崩盤。
連他們自家的酒吧、夜總會都遭了殃:主力客人全是那些古惑仔,如今全被老大抽調去圍堵龍四,場子冷得像冰窖。
昨晚上店門口連個蹲著吹水的小弟都沒見著,全被派出去“刮人”了。
真指著這口飯過活,怕是哪天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眼看九十年代就在眼前,香江回歸越近,洋人越要趁最後視窗期狠狠撈一把,回老家買座莊園養老享福。
到時候,首當其衝的就是他們這些社團——哪樣營生經得起查?查出來也只能咬碎牙往肚裡吞。
“說得輕巧!我們這種小弟一有麻煩就撲去找大哥,不是顯得自己太沒用?”
韓賓苦笑著擺擺手。
他跑了一整天海關沒結果,確實動過念頭去找蔣先生。
畢竟包船王、趙船王的貨輪照常進出,蔣先生這塊金字招牌,洋人多少得賣幾分薄面。
可轉念一想,還是作罷了——混了這麼多年,早聽膩了那種場面話。
老大嘴上說“有事儘管開口”,心裡巴不得你永遠別開口。
他自己不也常對底下人講“手頭緊就吱一聲”?可真有小弟上門要錢,他比誰都煩。
道理就擺在那兒,誰心裡都清楚。
“可要是這事拖下去,還真不好收場。
抓不到龍四,警察怕是要鬧騰個沒完,你總不能把生意全停了吧?”
陳天東撇撇嘴。
話是這麼說,但他心裡也透亮:洋人不可能一直這麼幹。
這一招已經攪得香江各路社團雞飛狗跳,眼下只是走私先斷了氣,後面還有賭檔、馬會、碼頭裝卸……全都要跟著起火。
牽一髮而動全身,再瘋的洋人也不敢真玩脫。
現在他們還想跟社團表面和氣,聯手打造“金元盛世”,所以頂多再熬三兩天——若還尋不見龍四,估計也就收手了。
畢竟社團斷了財路,真鬧起來,吃虧的還是洋人自己。
“還能咋辦?認栽賠錢唄!真是倒了八輩子黴,前兩天拼死拼活才談妥的價錢,頭一單就翻車。”韓賓嘆口氣,又把杯中酒一口悶盡。
“對了,浩南進去也有段日子了吧?和安樂垮了,你們二大爺就沒打算撈他出來?他在裡面戒掉沒?”陳天東見他情緒低落,順勢換了個話題。
他最近沒怎麼留意陳道友的訊息,上個月探望同叔時,順口問了一句,才聽說陳浩南在赤柱監獄裡,比在外面還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