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俊哥?哎喲不用,小場面,我自己擺得平……”
“大D哥?真沒事,我兜得住……”
“吉米?哈,慶功酒備好就行,別急著燙壺——”
“慶哥,老弟懂你難處:一邊是提攜過你的老葛,一邊是我這剛認的兄弟;可情分歸情分,事情歸事情——瀟灑手下那幫撲街,把我表弟當街堵了砸攤子,這事不給個說法,我以後怎麼在港九混飯吃?”
幾個鐘頭,他要跟瀟灑火併的訊息已像野火燎原,燒遍港九新界。
忠字堆那邊鬧得太兇,瀟灑更是在旺角、佐敦、廟街幾處碼頭連夜調人,連街邊阿伯買份報紙都能聽見風聲——誰還不知道,東哥這次要跟瀟灑真刀真槍幹一架?
回酒吧路上,電話響個不停。
先是斧頭俊、大D、吉米輪番來電,問要不要派人手壓陣。
畢竟忠字堆好幾個堂口都亮了刀,他們瞧得分明:阿東、阿豹再能打,也是血肉之軀;刀子不長眼,人堆裡翻個跟頭就是生死線。
這種事,江湖上從不缺血淋淋的教訓。
電視裡剛播完《馬永貞》大結局——主角拳腳有多硬氣?
最後還不是被幾十號人圍在窄巷裡亂刀剁翻?熒幕上尚且如此,現實裡誰敢賭命?
最後打來的是灣仔之虎陳耀慶。
他倒沒提幫忙,只開口想當中間人,把兩邊火氣往下壓一壓。
一邊是恩人老葛,沾著遠親血脈;一邊是交心的老弟,情分不淺。真撕破臉,他夾在中間,左右都是刀鋒。
可話還沒說完,陳天東就笑著截住:“慶哥,您這位置難坐,我早替您想過——您面子我肯定要給,但今晚這事,不是我不買賬,是對方先踩了我底線。”
他搶在陳耀慶開口前把話釘死:江湖吃飯,靠的是信義,不是讓步。
真等到對方遞來臺階再應承,那臺階,就不是敬意,是試探了。
所以在陳耀慶話還沒落地,陳天東就先甩出“表弟”這顆雷。
這下陳耀慶徹底啞了火。
人家親表弟都橫屍街頭了,你不準人討命,往後還怎麼在江湖上立臉?
……
“刀疤那夥人藏在哪間醫院?”
回到酒吧——今兒是客場,阿晉早留了幾百號人鎮守旺角,各檔口照常開張,霓虹照閃,麻將聲照響。
今晚要動手,沒人碰酒。一幫人全紮在後倉貨場裡:何俊和“旺角彥祖”正蹲著磨刀。
古惑仔拼刀子,跟舊時沙場對砍一個理兒——刃口不能太利,利則易崩;也不能太鈍,鈍則難入骨。
陳天東踱進來,順手從鐵架上抄起那根龍紋鋼管——當初專找老師傅打的,喇叭狀握柄帶防滑刻槽——隨手掄了兩圈試手感,邊問:
……
鋼管沉墜有力,紋路咬手不打滑,至於賣相?
他懶得點評。
矮騾子的審美至今還卡在上世紀八十年代,越土越唬人,越糙越顯狠……
今晚,他要活過這一夜;而刀疤,必須死透。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小學課本里的詩,他早背爛了。
“查到了,在中環港怡醫院。晉哥的人已經摸過去了。”
何俊點頭,下巴繃得發緊,眼神像上了膛的槍。
……
“今晚你跟緊小富,哪也別亂躥。”
陳天東拍了拍何俊肩膀。
本想讓他留守旺角看場子,可瞧見這小子磨刀時青筋都爆起來了,勸也白搭——保不齊半道就偷溜過去。
與其讓他單幹瞎撞,不如塞進小富隊裡,至少能護住他後腦勺。
中環港怡醫院,香江頂尖私立之一。十六樓特護病房內,
刀疤歪在病床上,左臂右腿全裹著石膏,幾個馬仔也是斷手斷腳,橫七豎八躺著。
“疤哥,今晚瀟灑哥跟靚仔東要硬碰!昨兒被打死那個撲街,是靚仔東表弟!瀟灑哥剛打電話過去,靚仔東直接開口要三千萬……”
一個馬仔快步進門,湊到刀疤耳邊低語。門外走廊,七八條漢子靠牆站著,菸頭明滅。
單看這陣仗,就知道瀟灑有多惜重這匹頭馬——連養傷都配了貼身哨兵。
“鄭斌?那撲街是靚仔東表弟?扯淡吧?”
刀疤吊著胳膊、蹺著石膏腿,臉一下子僵住。
前兩天他被鄭斌帶人圍堵,為防踢到鐵板,特意翻過鄭斌底細:愛丁堡中學的學生,父母不過是在深水埗支攤賣涼茶的,寒門苦讀,窮得叮噹響——這才敢衝到校門口動的手。
鄭斌啥時候攀上靚仔東這棵大樹了?
“瀟灑哥電話裡親口說的,好幾個人都聽見了,錯不了。不然靚仔東犯得著連夜調人過來?”
馬仔說得篤定。
……
刀疤閉了嘴。先前查鄭斌,只扒出他爸媽熬涼茶熬到凌晨三點,連校服都是二手的;可如今連靚仔東都親自下場,若鄭斌真不是他表弟——那這江湖,怕是要倒著長了。
“我守門口,有事您喊一聲。”
馬仔見他不吭聲,以為人累了,轉身朝門口退去。
十點半,醫院靜得瘮人。病房區只剩零星燈光,家屬早散了,護士們聚在護理站,壓著嗓子聊八卦。
電梯“叮”一聲停在十六樓。
一個穿白大褂、戴口罩的“醫生”,推著不鏽鋼藥車走出轎廂,腳步不疾不徐,直奔刀疤病房。
“站住!幹啥的?”
門口馬仔伸手攔下。
“到點給病人打鎮靜針。”
“醫生”嗓音平穩,連眼皮都沒抬。
馬仔掃了眼他胸前工牌,沒看出破綻,順手拉開病房門:“進去吧。”
“謝了。”
“醫生”頷首,藥車輪子輕響,穩穩滑進病房。
“先生,該打針了。”
“醫生”先挨個巡房,給那些胳膊腿兒纏滿石膏的小弟扎針,動作利落,沒半點拖泥帶水;最後才踱到刀疤床邊,俯身壓低嗓音開口。
“嗯。”
刀疤眼皮都沒全睜,只斜眼掃了掃旁邊病床上剛打完針的小弟,略一點頭,便把沒裹石膏的右手緩緩伸出來。
“石膏雖固定好了,但夜裡翻身難免牽扯發酸,我先給你推一劑強效止痛針,保你一覺踏實到天亮……”
話音未落,“醫生”已利落地抽好藥液,將針管裡的澄澈藥水穩穩注入輸液瓶,再掛起吊瓶,另一端銀針輕巧一刺,精準扎進刀疤手背青筋微凸的血管——快、準、穩,連一絲刺癢都未曾驚擾。
“謝了,醫生。”
刀疤收回手,輕輕擱在被面上,朝對方頷首致意,隨即閤眼沉入昏沉。
“好好歇著。”
“醫生”微微頷首,推著不鏽鋼藥車轉身離去,步履無聲,神情如常,毫無破綻。
幾分鐘後,天養傑從一樓電梯門踏出,徑直穿過大堂,走向地下停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