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ughing再橫,在進興是條龍;可對上和聯勝這尊旺角之虎?中環那一役後,人家已是香江最鋒利的刀尖——他這點道行,差著不止一截。
他瞥了眼江世孝,對方微微頷首。Laughing心領神會,隨手拉過把椅子坐下,肩膀一鬆,存在感瞬間淡得像杯涼透的茶。
——下午江世孝親自尋他密談,早把臺本拆解清楚:新坐館沒資歷、沒戰功、更沒白粉之外的靠山,威信得靠戲來墊。田七和左輪,就是這場戲的墊腳石。
這倆貨確實不中用——田七慫得像只受驚的雀兒,誰拳頭硬就往哪邊歪;左輪全靠老子撐腰才敢挺直腰桿。可偏偏在進興這攤子裡,除了Laughing,就數他倆手底下人多、場子硬、說話算數。壓住這倆草包,江世孝再親自出面跟Laughing過招,威信立馬水漲船高,誰都看得見。
更別提靚仔東帶著一幫生猛弟兄殺進場子,往那一坐,氣場直接掀翻屋頂。
進興在香江頂多算箇中上流的社團,而靚仔東呢?和聯勝新冒頭的刀尖人物,更是“楂數”級大佬——那可是能跟四大坐下來平起平坐的角色。進興?連“八英”都排不上號,充其量是條巷口混飯吃的地頭蛇。
Laughing一瞅靚仔東踏進門,心裡就咯噔一下:自己這齣戲,到此為止了。後頭的事,輪不到他唱主角。
“多謝海棠小姐賞光。”
江世孝朝海棠微微頷首,語氣透著分寸。
他確實在彎彎牢裡救過海岸一命,可從沒拿這事當籌碼講過嘴。當年不過是見兩人蹲同一間監倉,聊得投緣,順手搭了把手。倒是海岸和海棠把這份情記到了骨頭縫裡——若那時海岸真嚥了氣,海棠和她弟弟海遠哪還能活得這般自在體面?
“江叔叔太見外啦。”
海棠淺淺一笑,端莊得體,挽著陳天東落座。
“孝哥,我給你引薦下——這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兄弟,佐敦話事人阿豹;其餘幾位您都熟:阿晉專管旺角幾處場子,我小舅子阿俊、阿杰,還有咱們旺角新冒頭的幾個後生仔……”
陳天東坐下便熱絡地把人一圈圈介紹過去。
本來今兒壓根沒阿豹的份兒,偏他死皮賴臉蹭著來了。
“豹哥,久仰久仰。”
江世孝笑著舉杯,目光沉穩。
佐敦之虎火豹,名頭雖不如“旺角之虎”響亮,但江湖上沒人不知道他跟靚仔東是鐵板釘釘的搭檔。江世孝早有耳聞,只是一直沒機會在旺角撞上他。
“孝哥直呼阿豹就好!我可是聽海岸大哥唸叨你好多回了!”
阿豹爽利一笑,酒杯高高揚起。
陳天東一行人一到,滿場火藥味瞬間散得無影無蹤。田七縮著脖子刷手機,左輪低頭剝蝦,Laughing也收了鋒芒,悶聲喝酒。進興其餘話事人更是鵪鶉似的,各守各桌。費雄三個老江湖則圍在主位,跟陳天東他們談笑風生,彷彿相識三十年的老友重逢,熱絡得讓人眼熱。
“嘖,江世孝面子夠大啊——靚仔東親自捧場,連火豹都陪他吃飯。”
酒樓外頭,幾個穿制服的警員扒著玻璃門往裡瞄,語氣裡全是意外。
平日裡古惑仔聚餐,不是摔杯就是拍桌,今天倒像辦茶話會,連句高聲都沒聽見,他們反倒鬆了口氣。
剛才靚仔東還沒現身時,大夥兒還捏把汗,生怕裡頭突然爆出來一場混戰。畢竟Laughing跟江世孝積怨已久,加上Laughing向來橫得沒邊,誰都不敢賭今晚會不會血濺包廂。
……
酒樓外圍黑壓壓圍了一圈人,全是扛棍拎刀的後生仔。真要打起來,他們這點人手,怕是連場面都鎮不住……
“江世孝當年在彎彎坐牢時,替東湖幫海岸擋過一刀,救了他一命。今兒靚仔東帶進來的那個女仔,就是海岸的閨女,也是他正牌馬子。”
西九龍反黑組組長叼著煙,朝身邊小弟吐了口白霧。
“這靚仔東……嘖,馬子一個比一個亮眼,還不光是長得好——個個兜裡揣著金山銀山!”
一個年輕阿Sir忍不住咂舌。
江湖每年評的“十大傑出青年”,靚仔東年年上榜,資料背得比自己身份證還熟:富婆、賭後、千金小姐、千門高手、知性美人,還有黑道世家出身的大小姐……
要說唯一沒那麼厚實的,大概就屬那位知性美人——家底略薄些。其餘幾位,哪個不是甩張支票都能砸暈人的主?
怪就怪在這兒:靚仔東本事這麼硬,躺著收租都夠花三代,圖啥非得披星戴月混江湖?
在家吹空調數錢,它不香嗎?
“眼紅?眼紅也沒用。你沒他那身板、那腦子、那運氣,老實盯你的崗吧。盼著今晚早點收工,洗洗睡。”
反黑組組長拍了拍小弟肩膀,菸灰輕輕抖落在地。
他們這群專盯黑道糾紛的便衣,雖不像重案組那樣連軸轉,但雞零狗碎的事從沒斷過——矮騾子一開片、一紮堆,準有他們蹲點盯梢;有時深更半夜被叫醒,還得趕去收尾抓人、清場掃尾。朝九晚五?想都別想。好在這回進興新坐館上位擺酒,大喜日子,底下兄弟通常收斂著,不敢惹事,他們總算能提前收工喘口氣。
“桀桀桀,阿杰跟江小姐這段日子走得很近啊!本來今晚還想讓他帶江小姐一道來的,可江小姐臨時有事,抽不開身。照這麼下去,孝哥,咱們可真要成一家嘍!”
酒樓裡,酒過三巡,四周小弟已紛紛推桌擺碼、吆喝開盤。陳天東斜睨一眼何俊身旁的阿杰,咧嘴一笑,轉向江世孝,嗓音拖得又滑又亮。
“我也盼著呢……”
江世孝端起酒杯,眉梢微揚,裝作剛聽說般略一錯愕,隨即含笑頷首。
這陣子他暗中派了兩撥人輪番跟著寶貝女兒。雖說父女倆至今僵著,女兒連聲“爸”都不肯叫,可做父親的哪能不揪心她的安危?
女兒和靚仔東手下那個旺角少傑走得近,早有小弟一五一十報了上來。
他甚至親自調過少傑的底細——
老實講,頭一回聽說這事,他心裡直打鼓:自家閨女跟矮騾子攪在一塊?他壓根不想她沾這條道。混江湖的,十個裡九個收不了場,哪怕對方是靚仔東的心腹,升得快,可刀口舔血的活兒,比他們這些小字頭兇險得多。
尤其這兩年和聯勝跟號碼幫撕得越來越狠,上回萬人大械鬥的火藥味還沒散盡。萬一少傑哪天倒了,女兒怕是要哭斷腸。他真不願見她落淚。
可他又有甚麼法子?
一來,父女關係冷如冰窖,女兒至今不肯認他;
二來,他管不住旺角少傑——人家是靚仔東的人,他跟靚仔東表面和氣,實則交情淺得像茶水,全靠海岸大哥和海棠侄女在中間牽線搭橋。
當初聽說女兒跟少傑來往,他立馬趕去見人,結果連門都沒進得去;勉強見上了,女兒扭頭就走,話都不讓他說完。他總不能跑去命令少傑離自己女兒遠點吧?最後只能咬牙認下,每逢給二爺上香,多插一炷給少傑,只求二爺護他平安,別讓女兒守著空枕頭掉眼淚。
如今靚仔東當面把話攤開,兩個年輕人還沒散夥,他只好抬眼看了看那個和自己一樣輪廓分明的旺角少傑,默默點了下頭。
這少傑,挑不出毛病——是矮騾子,卻沒矮騾子那股腌臢氣;是不是初哥不敢斷言,但他跟女兒之前,確確實實沒碰過別的女人。不像他老友何俊,葷素不忌、來者不拒,圖個爽利就上手。這點最對江世孝胃口。
如今這年頭,混到這份上還守身如玉的矮騾子,鳳毛麟角。可見這小子心裡有桿秤,情字上不糊弄。
後來陳天東與海棠又陪江世孝閒扯些閒話,直到十點才起身告辭。
他們前腳剛走,江世孝便和金剛後腳離席,直奔下一場。
九龍一間夜總會的包廂裡,燈光微醺。
“孝哥,我剛才演得夠不夠像?”
Laughing早候在裡頭,江世孝剛落座,他就笑嘻嘻遞來一杯酒,語氣輕快得像在說天氣。
“謝了。”
江世孝笑著點頭,仰頭幹盡杯中酒。
酒樓那場戲,分寸拿捏得剛好——田七那類欺軟怕硬的牆頭草,已經悄悄往他這邊靠了。這種人用不得重權,但廢物也能榨出油水;再說,他在進興熬了這麼多年,本事是有的。
至於左輪那邊,Laughing今天只是輕輕敲打了一下——畢竟有個硬後臺罩著,太狠了反而容易崩盤。
“咦?場子裡沒見你的人出貨,那批貨……還沒脫手?”
江世孝晃著酒杯,似笑非笑地望著他,隨口一問,眼神卻沉得很。
時間太緊,工廠他倒已落了地,可銷路卻還懸在半空——眼下連個像樣的下家都摸不到。他本想學杜亦天,壓根不把心思往香江裡擱:那地方早被一幫盤踞多年的老撈家瓜分得只剩渣滓,他們頂多撿點別人啃剩下的邊角料。這點殘羹冷炙,他打算隨手甩給社團那幫人應付場面;進興眼下這點實力,硬闖香江主市場無異於送死。所以他的目光,早就越過維港,瞄向了外面——可杜亦天原先鋪好的路子,他既沒接上,就算遞到眼前,也未必敢踩。
一則彼此沒打過幾回照面,信不過;二則生意場上稍有閃失,就是火燒連營,他不想冒這個險。目前唯一能咬住的線,還是海岸大哥那邊。東湖幫雖也沾點白小姐的邊,但量少得可憐——人家真正的飯碗,全在電玩城、賭場、夜總會這些穩當活計上。這些買賣賺得不如白小姐暴利,可勝在踏實:出了岔子,自有上面的人兜底,虧不了多少;可一旦碰上白小姐這檔子事被查,再硬的關係也壓不住火……
所以像三聯幫、天道盟、東湖幫這類大勢力,哪怕伸手,也是淺嘗輒止——出事不傷筋動骨,圖的就是細水長流。真敢豁出去猛幹的,反倒是那些手頭緊、路子窄的小角頭,窮則思變,只能拿命換錢。
至於臺灣那邊,他至今沒摸到一根靠譜的線。
貨交給Laughing後,他一直盯著對方動靜。從昨夜到現在,Laughing旗下的場子靜得反常,沒一點風吹草動。他心裡犯嘀咕:要麼對方另闢蹊徑搭上了新渠道,要麼那批貨至今還壓在手裡沒動。
三噸貨,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若全靠自己場子一點點“化開”,光是時間就得拖上一陣子——量一大,警隊鼻子比狗還靈,稍有不慎就引火燒身。Laughing又不是左輪那種拎不清的愣頭青,連撒點零星貨都能惹出人命來。
前兩天他應了費雄,讓左輪在他場子裡試水散貨,結果當晚就冒出個嗑嗨了的瘋子,在包廂裡上演“空中飛人”,直接砸了兩臺點唱機。他當場火冒三丈——左輪要是沒他老子罩著,純屬扶不上牆的爛泥……
“那批貨昨晚就發去倭國了。我在那邊有條熟門路,胃口不小。”
Laughing眼神微動,像想起甚麼,放下酒杯,往後一靠,整個人懶散地陷進沙發,語氣坦蕩得近乎直白。
此前他們光顧著盯江世孝的廠子,反倒忽略了關鍵:江世孝才回港多久?根基薄得像張紙。就算廠房建起來了,沒有銷路,照樣是座空殼。杜亦天從前的渠道,是人家一刀一槍拼出來的;他不確定杜亦天有沒有透露給老婆,更不確定他老婆是否轉告了江世孝。但依江世孝那副謹小慎微的性子,就算真知道了,十有八九也不敢碰——白小姐這行,最忌生面孔,一步踏錯,滿盤皆輸。江世孝此刻,怕是在掂量他手裡有沒有真貨。
這麼一想,倒真能做點文章……
“哦?他們吃貨的量,真有那麼大?”
江世孝聽著,語氣卻輕飄飄的,彷彿只是隨口搭一句閒話。
“大得很。我那批貨過去,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而且開價高得離譜,我估摸著,背後怕是有倭國財閥在託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