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兵掛了電話,指尖在手機屏上頓了兩秒,又撥了出去。
“喂?”
“是我,李文兵。今晚能碰個面嗎?有件事想請你搭把手。”
電話一通,他語速飛快,壓根不給對方插話的空檔。
生怕對面再開口就是:“哎喲,你爸當年那張合影……咱得補上!”
“?”
“行啊,九點,來我酒吧坐坐。”
電話那頭應得乾脆。
夢娜姐和豪姬住進了酒店,何敏老師趕去學校上課,樂慧貞也去了電視臺。
家裡只剩海棠和那位氣質清冷的大漂亮,陪陳天東一塊兒啃《落榜美術生日記》。
聽見他接完電話神色不對,海棠抬眼問:“誰找你?”
陳天東擱下手機,搖頭苦笑:“李文兵。說有事託我幫忙。”
“警務副處長的公子,找你幫忙?”海棠和大漂亮齊齊挑眉。
“八成是想摸宋子豪的底。”陳天東推測道。
近來風聲緊得像繃緊的弓弦。軍隊雖已撤出,但黑白兩道仍在全港撒網搜人。
街頭巷尾人人自危,連帶香江犯罪率硬生生跌了七成以上。
警方高層早放了狠話:抓不到人,各社團的生意就別想再動一根手指頭。
就連屯門山雞剛跟合圖幹到一半,蔣二大爺和合圖坐館一個電話打過去,當場叫停。
一個皮條客的死活,在大法官被槍殺的當口,真算不上事兒。
若非顧慮社團人心浮動,蔣二大爺怕是早讓人把赤柱裡的陳浩南拖出來揚了灰。
聽說山雞為供陳浩南坐牢,欠下一屁股爛賬,據某位不願具名的洪興堂口話事人賓哥私下透露——那天夜裡,素來斯文持重的蔣二大爺,破天荒罵了陳浩南全家女性足足三輪……
李文兵主理此案,壓力山大。知道他和宋子豪曾是過命交情,上門試探,再自然不過。
海棠和大漂亮點點頭,覺得他猜得八九不離十。
晚上九點。
太子道酒吧。
眼下各社團都派馬仔滿街掃人,堂口生意冷清得掉渣。唯獨陳天東這家小酒吧例外。
霍大少親自站臺後,逼格蹭蹭往上躥——地方雖小,裝潢卻比中環那些金碧輝煌的會所還扎眼。
來的不是地產大亨,就是豪門子弟,最次也是社團扛把子。
紅棍、大底這類人物,進門只能乖乖坐門口卡座。
今晚約了李文兵,陳天東早早點了兩位金髮洋妞,塞進私人包間裡“補習英語”,邊等邊學。
“老大,李Sir到了。”
小弟推門進來報信。
“請他進來。”
“脫掉衣服——走!”
陳天東朝兩個小弟一揮手,又朝兩位金髮女郎眨眨眼。
外語沒白練,關鍵時候挺管用。
兩位姑娘臉頰微燙,幽幽剜他一眼,慢條斯理拉好衣領,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門……
“嘿,李Sir,稀客啊!”
李文兵一進門,陳天東順手抄起一瓶羅曼尼·康帝,利落地啟瓶倒酒。
“確實久沒來了。你這翻新後,簡直脫胎換骨。”
李文兵落座,目光掃過四周,意味深長。
香江夜場他逛得不少,可靚仔東這巴掌大的地兒,裝修之考究,連中環頂流會所都得低頭認輸。
“老葛掏的錢唄。你也清楚鄧伯跟老葛那點交情——不趁機薅一把,鄧伯心裡不得勁兒啊……”
陳天東聳聳肩,毫不掩飾。
上回旺角大火拼,從老葛那兒“借”了一筆,大半都砸在這方寸之地的裝潢上了。
他這間小酒館如今儼然成了號碼幫的禁區,除了陳耀慶“孝”字堆的人能自由出入,其餘各字堆的人影都見不著一個。
號碼幫雖早已分崩離析,各字堆各自為政、互不買賬,但老葛這個龍頭,面子該給還得給。
畢竟資歷壓在那裡——不說初代龍頭是他親爹,單論號碼幫尚未分裂那幾年,正是老葛一手把社團推上頂峰,喊出“香江第一”名號的實績,就足夠讓各大字堆話事人低頭噤聲。
這些年也不是沒人動過念頭:重聚各字堆,再登巔峰。
當年王寶一雙鐵拳橫掃灣仔時,機會最接近成真——那可是唯一敢硬撼連浩龍“天下第一”名頭的狠角色,各字堆老大見了他,哪個不是手心冒汗、後背發涼?
可惜王寶在泰國翻了車,一蹲就是十年,徹底錯過了視窗期。如今就算還有人想牽頭,外面那些社團也不會放行。
和聯勝就是頭一個攔路虎。誰不知道鄧伯當年就是號碼幫分裂背後那隻黑手?
另外三大社團當慣了大哥,更不可能甘心俯首稱臣。
老葛年紀大了,精力也大不如前,光是應付老對頭肥鄧的明槍暗箭,就讓他疲於奔命。
而王寶在泰國蹲了十多年,不光肚子圓了、脾氣穩了,心思也全轉到撈金上岸——出來後壓根不想碰社團舊事,如今又攀上了賀新嫡系大公子,一年到頭回香江的次數屈指可數。
西區雖說是德字堆半壁江山,可眼下西區最守規矩、最沒脾氣的社團,還真就是德字堆。
別的社團也不敢在西區亂動彈——全因忌憚王寶當年回歸首戰,單挑五十人、額角都沒見汗的傳說。
這他媽坐了十年牢還這麼生猛,要是沒蹲過,那得猛成甚麼樣?
“……這次找你,是有事託付。”
李文兵淺啜一口酒,直截了當開口。
都是老熟人,客套話點到即止。
他其實挺煩見這衰仔,但真沒得選——能把陳國忠那批貨悄無聲息運去倭國還不引人懷疑的,只剩社團裡搞走私的老手。
他以前幹反黑,太清楚倭國那邊矮騾子的尿性:心眼多、手段毒、專咬漏風的牆。
找外人?怕被人攥住把柄反咬一口。
思來想去,只有這衰仔靠譜:一來他名下有家海運公司——說白了就是走私皮包,當年跟吉米合夥開的那家,至今還在運轉;二來他跟黃胖子沾親帶故,雖是矮騾子出身,但嘴嚴、講信用,至少不會拿這事當筏子踩他。
“說來聽聽?”
陳天東拎起啤酒罐,目光平靜地望過去。
“明後天,我有一批貨要走倭國,你幫忙運過去,再順手在當地搭線找買家。事成之後,兩成分紅。”
李文兵盯著他,語氣沉得像壓了塊鐵。
“嘶——李Sir,您老爹可是警務副處長啊!這點錢……至於冒險蹚渾水?”
陳天東誇張地倒抽一口冷氣,眼睛瞪得溜圓。
他真沒想到,李文兵找上門,竟是為了讓自己跑貨去倭國,還兼做掮客?
要不是當年學日語時偷懶,他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