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兵把手上一疊資料隨手撂在辦公桌上,順手將自己剛整理好的卷宗推了過去。
“查出錢是從哪個海外戶頭轉來的沒?”
李樹棠接過檔案掃了一眼,頷首認可兒子的推斷。
兇手本意只取瀚森性命,可那把槍後坐力太猛,加上倆人站得太近,子彈穿膛而過,一箭雙鵰。
大法官賬上清得像張白紙,瀚森卻髒得發亮——香江這幫人的戶頭,每週都有數不清的不明進賬,明眼人都懂,那是各路社團孝敬的“茶水費”。
這事兒太尋常了,壓根不稀奇。
如今香江警隊裡,能稱得上“乾淨”的人掰著指頭都數得過來,連他自己也難獨善其身。
畢竟從那個年代一路走來,人情往來躲不過,老葛和肥鄧隔三差五就往他家送武夷山大紅袍,幾十年的老交情擺在這兒,只要那倆老傢伙別真捅破天,他也就裝聾作啞,賣個面子。
洋鬼子比他們更肆無忌憚罷了。
可眼看還有不到十年就要捲鋪蓋回老家,人家這麼折騰,他也懶得較真。
港督夫人、保安局長夫人、警務處長夫人的慈善基金賬戶,那才叫一個刀鋒見血。
“得花點功夫。”
李文兵點點頭應道。
“抽空回家衝個澡、補個覺吧。警察不光要抓人,還得體面。孩子多久沒見著爸爸了?”
李樹棠盯著兒子鬍子拉碴、領帶歪斜的模樣,終究沒忍住,揮揮手示意他趕緊走。
“是,sir!”
李文兵抬手利落敬了個禮,轉身出門。
自家小弟還躺在病床上插著管呢,哪來的工夫洗澡睡覺陪娃……
叮鈴——剛踏出父親辦公室,人還沒進電梯,手機就響了。
“喂?”
“李sir,醫院剛來電,有人持械闖進阿杰病房,想動手!”
電話那頭,下屬語速急促。
“阿杰人怎麼樣?!”
李文兵心口猛地一沉,聲音都變了調。
“人沒事!中環重案組的同事反應快,攔下了。但跑了一個殺手……還有……還有……”
下屬頓住,支吾起來。
“還有甚麼?!”
李文兵嗓音繃得發緊。
“還有……動手的是中環重案組陳家駒,帶著他整個小組。聽說醫院現場損毀嚴重,李sir,您最好親自跑一趟。”
下屬大概覺得這話太荒唐,乾脆不細說了,讓老大自己去看——誰見過警察抓賊,把整棟住院樓炸出個窟窿來的?這不是瘋子是甚麼?
“我馬上到。”
李文兵一聽“陳家駒”三個字,腦仁就開始跳。
這可是個活閻王:追小偷能堵死中環三條主幹道,掃毒能掀翻整座商場,逮通緝犯能拆光一家傢俱城。
跟袁浩雲並稱“中環雙煞”,當年他在中環待過一陣,對這倆人熟得閉眼都能畫出他們的作案路線圖。
能力沒得挑,再硬的骨頭也能啃下來;可代價也高得嚇人——每年財政司撥給中環警署的經費,一半都填進他倆擦屁股的無底洞。
李文兵腦子裡已經浮現出滿地碎玻璃、塌掉的天花板、倒伏的擔架車……只盼著這尊大神,別真把醫院炸上天。
“陳家駒!!你讓我怎麼說你好?!這是第幾回了?!抓人就抓人,你把醫院炸成廢墟算怎麼回事——!!!”
李文兵衝進主住院部大廳,眼前景象差點讓他一口氣沒喘上來。
眼前黑煙翻湧,濃得化不開,醫院門口橫七豎八停著五六輛消防車,紅燈狂閃。
不少病人頭上、胳膊上、腿上裹著嶄新的繃帶,疼得直抽氣;幾個醫生護士也掛了彩,灰頭土臉地互相攙扶著往外撤,臉上全是菸灰和冷汗,狼狽不堪。
好傢伙。
住院部一樓塌了一半,二樓三樓還在噼啪冒火,黑煙滾滾往上竄,像幾根燒糊的煙囪。
剛踏進大樓,刺鼻的焦糊味還沒散開,就聽見一聲厲喝劈頭蓋臉砸過來。李文兵偏頭一瞅——
中環警署署長雷蒙鐵青著臉,手指幾乎戳到陳家駒那翹得離譜的大鼻子上,唾沫星子噴得他眼皮直跳。
這回真捅了馬蜂窩。
甭提住院部炸成廢墟要花多少錢重修,單是傷者裡頭病人、家屬、醫護加起來幾十號人,投訴信怕是要堆滿總署信訪科的抽屜,排到明年八月十五都審不完。
李文兵沒湊上前去勸架。
這種場面,在中環警署早就不新鮮了。
從前彪叔在時,還能壓一壓雷蒙的火氣;如今彪叔退休回鄉養魚,雷蒙的脾氣徹底脫了韁——不是把陳家駒罵得縮成一團,就是把袁浩雲訓得抬不起頭。
李文兵徑直拐進走廊,找到之前護送宋子傑的同事,問清他新安排的病房,快步走了進去。
“怎麼樣?沒添新傷吧?”
見小老弟平躺在病床上,身上乾乾淨淨,沒纏新繃帶,他心裡那塊石頭才稍稍落了地。
“沒事,李sir。那幫殺手是高英培派來的,跑掉的那個……我之前在高英培身邊見過。”
宋子傑輕輕搖頭,想撐著坐起來,聲音有點虛。
“先躺好,別硬撐。”李文兵伸手按住他肩膀,順勢扶他靠回枕頭上,“說說,高英培為啥盯上你?”
“……會不會是察覺我摸到了他的把柄?可又不對——高英培太謹慎了。龍記船廠名義上歸龍四管,實際早被他的人填滿了。上回我溜進他辦公室翻賬本,結果發現……”
“發現滿櫃子都是流水賬、採購單、員工考勤,對吧?”
話沒說完,就被李文兵一口接住。
出事當晚,他們就把龍四和高英培名下所有公司、物業全封了,檔案連夜調回總署。
幾十號人輪班熬通宵翻查,連紙邊都摳了一遍,愣是沒撈出半點貓膩。
全是規規矩矩的生意材料,挑不出一絲毛病。
“嗯……也是那次差點露餡。我現在甚至懷疑,他早認出我了,只是不確定我是誰派來的,所以乾脆先對龍四下手。”
“那天晚上的殺手,十有八九是他親自點的將。”
宋子傑低聲推測。
“現在龍四跟高英培全沒了影,沒抓到人,沒實錘,說甚麼都沒用。那老狐狸混這行二十多年,從沒栽過跟頭,不簡單。這次是你命大,下次別玩這麼險。”
李文兵看他咬著牙不肯鬆勁的樣子,嘆了口氣,手掌重重拍了拍他肩頭。
“對了,你大哥宋子豪和小馬那天把龍四搶走了。這幾天,他們有沒有偷偷跟你聯絡?”
他忽然想起甚麼,補了一句。
當年宋子豪為護這個弟弟,硬是金盆洗手,扔了刀子開出租,那份心有多重,誰都看得見。
親弟弟捱了槍、進了院,他若知道,不可能不來。
“沒有。”
宋子傑緩緩搖頭。
“你安心養傷。既然高英培動了殺心,我多派兩個便衣盯著你……”
李文兵點點頭,轉身出門,腳步卻有些沉。
小老弟遇襲的訊息,他早放了風出去。
只要宋子豪還在香江,不可能收不到信。可這麼多天過去,人影不見一個——他越想越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