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哪還有招?賬上就二十八萬,連後天還債的零頭都不夠。”
山雞肩膀一垮,癱進椅子裡,眼神空茫茫地釘在天花板上,像具被抽了筋的殼。
“……達炳前陣子不是找過咱們?要不……搭把手?”
包皮眼珠一轉,想起上月達炳塞給他那二十萬,壓低嗓門試探道。
上個月合圖的達炳登門談合作,想在屯門鋪貨,每月四成分潤。
當時山雞一口回絕——洪興規矩鐵板釘釘:白粉不碰,外人敢在地盤撒野,打斷腿拖出去餵狗!
仗著勢大,東星、義群那些社團縱然眼紅,也只能咬牙嚥下。屯門再窮,洪興照樣吃幹抹淨。
可拒絕歸拒絕,送達炳出門時,對方悄悄遞來二十萬,只說:“山雞哥慢慢想,場子我先幫你看顧著。”
結果呢?山雞默許他在自己管的幾家夜場偷偷發貨,雖不多,這個月卻已穩穩落袋一百多萬。
若真點頭讓合圖全盤接手屯門,單靠四成,別說養活南哥,養十頭豬都綽綽有餘……
出來混,圖的不就是一口熱飯、一身硬氣麼?
“不行!蔣先生耳朵尖得很,風聲漏半句,咱們仨全得躺進棺材裡!”
山雞眼皮都沒抬,斬釘截鐵搖頭。
這事哪是籤個字就能完的?
今天放合圖進門,明天東星、義群、福和全聞著腥味撲上來搶食,亂子一起,蔣先生一個電話,洪興祠堂的香火,怕都要為他們三人滅三炷!
這口子,死也不能開!
“可是……”
“行了!回去告訴食人鱷——每月三十萬,愛接不接。不接?以後香江碼頭、酒樓、街市,見他一次趕一次!當洪興的招牌是紙糊的?”
山雞擺手打斷,頓了頓,掏出手機,“我親自跟他通個話。”
包皮張了張嘴,見狀不再多言,默默點頭轉身出門。
剛踏出夜總會大門,一個小弟小跑追上來,湊近耳語:
“包皮哥,您託問的人有信了——那女的,在尖東四海酒店做大堂經理……”
“四海酒店?”包皮腳步一頓,眉頭擰緊,“聽著耳熟……好像在哪聽過?”
上回他在紅綠燈口偶然瞥見一輛紅色轎車,駕駛座上坐著個女人,眉眼輪廓活脫脫就是南哥早年那個女人——小結八。
當年大夥兒翻遍銅鑼灣、跑斷腿找她,音訊全無,連南哥都預設她早被亂刀砍死了。
後來他特意派了個心腹去摸底:要是真碰上了小結八,說不定能借她的嘴,勸南哥早點甩開白小姐那副毒癮身子。
如今,線索終於浮出水面。
“豹皮哥,四海賭場聽過沒?就嵌在四海酒店裡頭——那酒店,是靚仔東那位富婆馬子名下的產業。”
小弟壓低聲音,湊近了說。
“!!!”
“……人多嘴雜,你跟我走一趟,封你個厚包。”
豹皮聽完,眼珠一轉,光亮一閃——那女人若真是小結八,又在靚仔東的女人手下當經理,八成早被靚仔東攥在手心裡了。
誰不知道靚仔東是條吞金鱷?家裡養著三四個女人,個個金屋藏嬌。
十有八九,當年東星那幫撲街追殺她時,是靚仔東半路截人,見色起意,直接捂進懷裡藏了八年。
難怪當年搜得翻天覆地,連根頭髮絲都沒撈著。
如今的豹皮,早不是當年那個只會端茶遞水的小跟班。
他得親眼驗一驗:這女人,到底是不是小結八。若是,這筆買賣,夠他翻身。
靚仔東?
別的沒有,鈔票堆成山。
他十五歲跟著南哥入洪興,如今二十三,整整八年。
八年,連個堂主都混不上;親大哥更慘,屍骨未寒,留下嫂子和肚子裡還沒落地的孩子;老爹一家四口,至今還擠在棺材房裡喘氣。
現在南哥蹲了局子,外面只剩他、大頭、山雞三人撐場面。
屯門那塊窮骨頭地,山雞自己都快揭不開鍋,下月利息還在風裡飄著。
豹皮想錢,想瘋了——要給老爹換敞亮屋子,給嫂子安身立命的底氣,給侄子鋪條正經讀書的路,別再像他和大哥一樣,拿命賭明天。
江湖這條路,踩錯一步,血都涼透。
可眼下,機會就擺在眼前。
豹皮把車停在尖東四海酒店斜對面,沒下車,只在駕駛座上守著。
那輛紅色轎車的車牌,他刻在腦子裡,忘都忘不掉。
晚上十點半,酒店門口人流不斷,他就在車裡熬著,紋絲不動,一直等到次日早上九點多。
眼皮發沉,腦袋一點一點,正昏昏欲睡,遠處忽有一抹紅影緩緩駛來——豹皮猛地坐直,脊背繃緊,卻仍沒動。
二十出頭的年紀,但跟南哥混久了,見過太多人因一念衝動,斷手斷腳、橫屍街頭。
他踩下油門,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一路尾隨那輛紅車拐進酒店地下停車場。
清晨的停車場空蕩安靜,人影稀疏。
兩輛車隔一個車位停穩。
車門開啟,女人拎包下車——豹皮盯著她側臉、步態、抬手撥頭髮的動作,越看越像,像到指尖發麻,像到喉嚨發緊。
四周沒人。
他推門下車,快步上前,嗓音低而準:
“小結八!”
“嗯?包……”
蘇細細正站在電梯口,低頭看錶,準備打卡。聽見這聲久違的叫喚,身體比腦子更快——脖子一偏,朝聲源處轉過去。
她早把銅鑼灣那段日子鎖進鐵箱裡了。
如今她是靚仔東養著的情人,四海酒店的經理,不再是當年叼著煙、踹翻賭桌的小太妹,更不是甚麼“銅鑼灣大嫂”。
可這名字喊了整整七年,早刻進骨頭縫裡,一碰就響。
她回頭那一瞬,看見豹皮朝她走近,話已衝到嘴邊,又硬生生咬住——不對,她不是小結八了。
她站定,語氣平靜,像拂去一粒灰:
“抱歉,先生,您認錯人了。”
“不對!你是小結八,剛才你差點脫口喊我‘包皮’!”
此刻滿腦子算盤響的包皮,正為撈錢鉚足了勁兒——腦子比平時靈光十倍。
見蘇細細矢口否認,他反倒更篤定:眼前這女人,就是小結八沒錯。
人可以整容、可以改名、可以換髮型,但骨子裡那股子倔勁兒和眼神裡的鋒利,騙不了人。
更別說她方才嘴唇剛動,話還沒出口,分明就要叫他“包皮”。
“找我幹啥?”
這次蘇細細沒再抵賴。
陳浩南當年卷著鋪蓋溜得比兔子還快,從那刻起,兩人之間就只剩灰燼,再燃不起半點火星。
如今她是靚仔東的人,腳下踩的是他的地盤,頭頂是他的勢——她不怕包皮在這兒翻臉,更不擔心他耍橫。
從前他們處得也算熱絡,沒紅過臉,也沒結過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