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朱女現在的住址,我不攔你去看她。你想白吃白住,隨你便;但你敢帶她走,你就該清楚——東哥我在香江,不是擺設。”
陳天東等朱文雄喘勻了氣,慢條斯理點起一支菸,把寫著地址的小紙條往桌上一撂,冷眼掃了這老傢伙一眼,轉身推門走了。
這一劑猛藥下去,夠他今晚翻來覆去想通透。
陳天東信他終究能轉過彎——雖說這老豆不稱職,可對女兒那份心,是實打實的。
否則當年也不會為護住朱女,直接金盆洗手,徹底退出江湖。
可他偏偏缺根筋,壓根沒琢磨過:不碰江湖事,憑他既沒學歷、又沒手藝、還蹲過牢的底子,除了苦熬硬撐把女兒養大,還能怎麼翻身?
更別說當年他當大佬時,只會掄拳頭、砸場子,根本不懂怎麼來錢。
結果呢?兜比臉還乾淨。
陳天東真是服了——這人當年到底是怎麼混出頭的?
怪不得當年說栽就栽,連個浪花都沒濺起來。
現在讀書圖啥?不就圖多掙點、住洋房、開好車、活得體面麼?
他早替朱女把這目標實現了,還不夠?
要是連這點都想不通,他真得懷疑朱女是不是他親生的了。
朱女又不是傻子!
“王八蛋……唉!”
陳天東一走,朱文雄咬著牙撐起身,一手按著胸口,悶得發慌。
嘴裡罵罵咧咧半天,低頭盯著那張小紙條,上面印著女兒住址,愣了許久,最後千言萬語只化作一聲沉甸甸的嘆息。
淺水灣——香江最扎眼的富豪聚居地。
他們這種普通人,連大門朝哪開都不敢打聽。他做夢都不敢想,有天能在那兒擁有一棟別墅。
可如今,女兒就住在那裡,住得比他們蝸居的屋邨強出幾十倍都不止。
這才是他憋屈的根源。
那小王八蛋雖不給面子,睡了他閨女,當面扇他兩耳光,罵得他狗血淋頭,可他不得不承認:這矮騾子,真能讓朱女過得更好。
至少不用再擠在那間破屋邨裡,樓上樓下那對夫妻夜裡折騰得跟放露天電影似的,聲兒都傳到他床頭。
緩過勁兒後,他又細細咂摸:老婆十五歲就被他哄上手,如今朱女都十八了……好像,也不是不能認這個賬?再說,這矮騾子能在淺水灣安家,本事確實甩他當年十八條街……
可一想到自己養了十幾年的水靈白菜,被這小子一口啃了,心裡那股火就直往上躥。他心裡盼的女婿,是中環西裝革履、談吐得體的青年俊傑,不是個矮騾子——更何況,這矮騾子連半點顏面都不留給他。
越想越堵得慌。
不行!
明天得抽空去看看閨女,稀裡糊塗就被人睡了,這算哪門子事兒?
好歹也得讓那小子把房產證過戶到他女兒名下——就算哪天那混賬被砍翻在街邊,閨女手裡至少攥著個落腳的地兒。
嗯……明兒歇一天,鋪子關門。
“嘶……這小子下手真夠狠的。”
想通了這茬,朱文雄心裡鬆快了些,可身上疼是實打實的。尤其是胸口那一記飛踹,要不是他底子硬、扛造,肋骨怕是得斷三根起步。
劇痛一竄上來,他倒抽一口冷氣,慢慢癱進沙發裡,眼睛死死黏在電視上——正播著哥哥和弟妹的綜藝,硬是靠這股子荒誕勁兒,把胸口那陣鑽心的疼給壓下去……
陳天東離開朱文雄家後,並沒回酒吧,也沒去淺水灣,而是拐進了旺角的“未亡人·王素的心意吧”。
女人是多了點,但他不能光顧著哄新人笑,把舊人晾在一邊哭。自家馬子,得穩穩兜住。
從今天起,時間重新掰開揉碎:一三五七,戶外練球;二六四,室內調教……
“東哥……”
“東哥!”
“東哥,還是老樣子,威士忌?”
“東哥,老闆娘在裡頭呢……”
“……”
他一推門進來,吧檯姑娘和酒保就跟約好了似的,輪番招呼。
大家雖還不曉得老闆娘和東哥到底幾層關係,但東哥盯上她這事,早就是心照不宣的暗流——這間清閒吧又沒爆點、又沒噱頭,在古惑仔扎堆的旺角硬撐著,東哥卻天天往這兒跑,圖啥?
圖空氣?
酒吧照舊冷清。滿街都是矮騾子晃盪的旺角,硬要開一家聽爵士、喝手衝、聊存在主義的店,陳天東到現在都沒琢磨明白王素咋想的——莫非真圖它免租?
眼下剛過八點,香江的夜才真正醒來。這時候連巡邏的軍裝阿Sir見了滿街混混,都習慣性半眯眼放行。
可這家“心意吧”,滿打滿算才坐了三桌人。
放眼望去,椅子空得能養鴿子。陳天東搖搖頭,本來以為自己是生意場上的瘸腿驢,沒想到未亡人也是跛腳鴨……不對!
他是八兩,她才是半斤。
至少他經手過的那家酒吧,活生生被他盤活了——哪怕借了霍大少的勢,可把場子暖起來、把人氣攢起來,那也是實打實的本事。
他徑直往後走,抬手叩了叩王素辦公室的門。
“進來。”
“這麼早就來啦?”
王素正低頭翻著甚麼,眉心擰成疙瘩,見他推門進來,才勉強扯出一點笑意。
可那笑,薄得像一層紙。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不是幫你擺平酒商代理的事了麼?”
陳天東繞到她身後,指尖搭上她肩胛,輕輕按了按——攤在桌上的不是代理合同,是本紅得刺眼的賬本。
“不是代理的事……看來我真是塊做生意的廢料,上個月又虧了一大截。”
王素苦笑搖頭。
“旺角這地方,本來就不是清閒酒吧該紮根的地兒。蘭桂坊還差不多。這幫矮騾子進酒吧,圖的是撩妹、吹水、找樂子。”
“我來接盤你這家店。以後每月給你租金,你拿錢去蘭桂坊另起爐灶,照樣開你的清閒吧。”
他盯著賬本末尾那一長串負號,順手拍了拍她肩膀,腦子裡忽然亮起一道光。
他一直琢磨不透——熾天使初代目那老狐狸,為啥非把鍾立文塞他身邊?最穩妥的法子,當然是把人帶在眼皮底下。
可眼下江湖太平,他又剛在中環幹完一票,今年下半年,低調是鐵律。
鍾立文跟的是何俊,他好歹掛著旺角之虎的名號,沒點像樣的戰績,硬把一個資歷淺的小四九拴在身邊,太扎眼。騙得住鍾立文這種愣頭青,可騙不過初代目那種人精。
可偏偏,鍾立文是個條子,幹偏門卻真有兩把刷子——隔壁兩家夜場剛交到他手上,幾天工夫,場子就理得井井有條,確實是塊料。不如順勢把他托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