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雄暴吼一聲,刀又拔了出來,眼珠赤紅,青筋在額角跳得像要炸開。
畜生!
才十八啊!還是個孩子!
他動作確實利索,當年街頭拼狠的名號不是白叫的,金盆洗手十年,身子骨沒垮,出手照樣帶風。
可落在陳天東眼裡,那速度,跟拄拐的老太太趕公交差不多。
砰!砰!啪!
人還沒撲到跟前,眼前一黑,大腿根和胸口像被鐵錘砸中,整個人騰空倒飛,“哐當”一聲撞在牆上,震得燈泡直晃。
“老撲街,給你三分面子叫你聲雄哥,你還真當自己是條龍?混半輩子,最後就落個賣豬肉的命,帶著閨女縮在這漏水的老筒子樓裡。要不是我每天派人盯著,你當真護得住她這張臉?”
“還罵我畜生?她媽十五歲就被你摁在甘蔗田裡開了苞——你算哪門子清白人?老婆留不住,老孃救不活,如今還拖著女兒跟你一起熬苦日子。你配當爹?配站這兒跟我拔刀?你要是真有種,為朱女去搶三家金鋪,我立馬跪下叫你一聲雄哥。現在?你連根蔥都不如。”
朱文雄咳著血想撐起身,陳天東一步上前,腳底狠狠踩住他後背,俯身拍著他那張灰敗的老臉,字字帶刺,句句刮骨。
這部電影他壓根沒看過,但朱女有這層關係,結局早被他揣摩得八九不離十。
朱文雄嘴上喊著疼女兒,真要細究——說白了就是個莽夫,腦子一熱就敢拎刀衝街。
要不是他提前剁了瀟灑,單憑他那副火爆脾氣,聽說女兒被混混纏上,怕是當場抄起兩把剔骨刀就殺上門去講道理。
瀟灑是誰?
烏鴉哥麾下頭號打手,心狠手辣的主兒,哪會跟他講江湖規矩?這老傢伙不死在刀口下才怪。
死了倒也乾脆,可留下個孤女怎麼辦?
哪怕最後英叔出手收拾了瀟灑,替天行道,可一個沒了爹孃的十六歲姑娘,生得又招眼,在香江這種幫派盤根錯節的地界,靠甚麼活命?
再說了,電影裡全是濾鏡,現實哪來那麼多大團圓?
他親眼見過太多花骨朵一樣的女孩,一夜之間就枯了。
他不是聖人,旁人的死活輪不到他操心。可他看上的女人,就是他的責任。
像朱文雄這種犟驢,好言相勸?他理都不理,只當你軟弱可欺。
非得撕開臉皮、踩住脊樑骨,才可能讓他聽見人話。
聽不聽是他的事,反正揍老丈人這事,爽是真的爽。
“你……你……”
朱文雄被死死按在地上,臉貼著水泥地,耳朵嗡嗡響,胸口劇烈起伏,張了半天嘴,只擠出兩個字。
不是不想吼,是實在接不上話——這小子句句扎心,偏又句句是實情。
當年他老婆,不也是十五歲就被他帶進屋的?
若真按這小子說的,他是畜生,那自己又算哪門子東西?
本想著金盆洗手,安分守己把閨女拉扯大,也算對得起地下那個女人……
可他漏算了日子過得有多快。
十幾年前一碗叉燒飯三塊錢,如今漲到四十塊;他高估了自己那點力氣,低估了這城市的胃口。
為了供女兒讀書,為了讓她別走自己和她媽的老路,他只能豁出命去扛活、跑腿、賣肉,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
他們住的這片舊樓,十幾年前還算太平,他天天凌晨出門、半夜歸家,壓根沒留意街面變了天——記憶還停在舊時光裡。
可女兒長開了,眉眼隨了他年輕時那股子俊氣。
此刻聽著這小子冷言冷語,心裡頭像被捅了一刀,隱隱發燙,卻又梗著脖子咽不下這口氣:閨女被睡了,自己被當兒子打了兩次,現在還被踩著臉罵成爛泥。
火苗早竄到天靈蓋,滅不了。
“你?你甚麼你?我哪句說錯了?你真替朱女想過沒有?就你一個賣豬肉的,一年刨去房租雜費,能攢下幾個子兒?香江大學光學費一年二十萬,你掏得出來?掏得出又怎樣?畢業證拿在手裡,去中環晃一圈試試——我名下那家公司,前臺都得南加大畢業,香江出來的?掃廁所都嫌手生,想躺我床上?還不夠格!”
“你倒說說,養大她圖個啥?圖她長大後去中環擦馬桶?跟了我,哪怕她天天睡到中午,我也給她配別墅、備跑車。你以為我跟你一樣?混半輩子,兜比臉還乾淨!你不是查過我底細?去問幫你打聽的人,旺角之虎靚仔東身家多少,再來跟我談資格!成天懵頭懵腦,連對方几斤幾兩都沒摸清,就敢提刀上門——難怪當年蹲苦窯,腦子不好使,誰也沒辦法。”
噴得痛快,機會難得。這老丈人一旦回過味兒來,下次就沒這麼敞亮的機會了。畢竟,也是自家馬子的親爹,長輩面上總得留三分餘地。
“你……我……朱女是我閨女!我養!”
到底是混過的社團老人,輸陣不輸勢。縱然心裡發虛,嘴上絕不肯矮半分。
他拼命扭動身子想撐起來,一身屠夫練出來的蠻力全使上了——可陳天東腳下那股勁兒,壓得他像被山碾住,臉漲成豬肝色,青筋直跳,喉嚨裡嗬嗬作響,卻連指尖都抬不起來。
他壓根沒摸清這小王八蛋的底細。
當初聽說這小子是矮騾子,他腦子當場嗡一聲炸開,生怕女兒重蹈自己和老婆的老路——等閨女睡熟後,抄起鐵棍就衝出門去尋人攤牌。
早年混跡江湖,他骨子裡認定:矮騾子沒一個靠得住,也沒一個有好下場。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標本。
可他不知道世道早變了,更不知道並非所有矮騾子都像他當年那樣拎不清、沒門路。
拎不清的矮騾子,才真會落得跟他一樣,甚至更慘。
“養?你拿甚麼養?等她長大去中環掃廁所?如今這年頭,鈔票才是硬通貨!沒鈔票?你連根蔥都不是!你拿甚麼養?我今兒把話撂這兒——朱女現在是我陳天東的人,往後輪不到你插手。你真有種,去搶幾家銀行,拎幾千萬現金來讓我掂掂分量;沒種?那就閉嘴滾遠點。念在你是朱女親爹的份上,我還喊你一聲雄哥。再糾纏這事,明天我就送朱女出國,你這輩子別想見她一面。”
“枕頭墊高點,好好咂摸咂摸我剛才的話。你養了朱女十幾年,回頭看看,除了把她拉扯大,你還給了她甚麼?一無所有!混到你這份上,也算江湖一絕——當爹不像爹,當人不像人。我要真看上誰家閨女,人家早燒香還願謝天謝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