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立文僵在原地,嘴巴微張,視線死死釘在“旺角彥祖”臉上,直到對方輕輕點了下頭,他才猛地回神。
這矮騾子……真這麼闊?他早知道“旺角之虎”靚仔東有錢,在西九龍反黑圈子裡,人家常年霸榜“十大青年”榜首。
可萬萬沒想到,闊到這份上——單是懸賞一個社團揸fit人的人頭,就砸出一千多萬!
中環那場萬人混戰,他聽說得清清楚楚:靚仔東雖贏了,可傷筋動骨,醫藥費、撫卹金、出場費……一場下來,少說也要燒掉幾千萬!
別看香江社團多如牛毛,可真敢拉上萬人同場硬剛的,掰著指頭都數得過來;就算能湊齊人手,也沒幾個敢輕易開鑼——太燒錢,也太要命。
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矮騾子?
可不對勁啊!
要是真這麼闊,小喇叭咋還窮成那副德性?
當初為幾百塊線人費,跟他磨了半個鐘頭,連煙都捨不得多抽一根……
“行了,我叫阿祥他們也上來,咱喝兩杯,明早你就直接殺去旺角……”
何俊一邊說,一邊招呼幾個馬子,拉著鍾立文往樓上包間走。
跟何俊他們瘋玩到凌晨五點,鍾立文佯裝醉得不輕,摟著女伴晃出酒吧,一拐進巷子就藉口手機沒電、錢包落車裡,三言兩語把人打發走。
他心裡門兒清——陳sir早說過,他現在是矮騾子,就得幹矮騾子的活兒。
可拿身子換前程?這事兒他死活不碰,是鐵打的底線,雷打不動。
所以每次帶人出門,必找由頭甩開,從不拖泥帶水……
天邊剛泛青,他摸回住處,一頭扎進洗手間掬冷水猛拍臉,硬生生把昏沉澆醒。
昨夜何俊那幾句話還在耳根子嗡嗡響,他越想越覺得該立刻報給陳sir——熬了這麼久,總算撬開一道縫!
雖還沒攀上靚仔東,但今晚起調去旺角,這步棋,分量十足。
他反鎖房門,拉嚴窗簾,連窗縫都用手壓實,確認一絲光漏不進,才擰亮燈,蹲身探手,從床底拖出一部老式翻蓋機。
“嘟——嘟——嘟——”
“喂?”
電話接通,那頭聲音沙啞含糊,明顯被硬生生拽離夢鄉。
“陳sir,何俊剛定下來,我今晚就去旺角盯場。”
鍾立文壓不住嗓子裡的熱氣,話一出口就帶著躍動的勁兒。
“哈……你大清早爬起來,就為吼這一句?”
陳國忠打個長呵欠,抬眼掃了眼鬧鐘——五點四十三。額角頓時一跳。
這小子,火候還是太嫩。
“對啊!我在灣仔釘了那麼久,總算挪到旺角了!”
鍾立文渾然沒聽出那邊語氣發沉,還往前湊了湊,像等著誇獎的學生。
“……行,算你闖出點名堂。但旺角水深,你得收爪子,別橫衝直撞;還有,位子坐得越高,刀尖離你越近。沒十萬火急,不準隨便撥我號碼——露了馬腳,你命都難保。”
陳國忠語氣陡然繃緊,一字一句砸下來。
本想劈頭蓋臉訓他一頓:大半夜擾人清夢,就為報個調崗?
可念頭一轉,又咽了回去。這小子心性熱,經不起冷臉澆。真潑涼水,怕他蔫了。
這陣子他打來的電話,比他媽催婚還勤快——誰頂得住?
“Yes,sir!”
鍾立文應得響亮,眼底發亮,宿醉未消、酒氣未散,人卻像剛灌滿電。
“掛了,我馬上要趕去警署。”
聽著那頭中氣十足的應答,陳國忠揉著太陽穴苦笑。
這小子亢奮過頭了……再聊兩句,怕是明天清晨五點整,又得聽見那串“嘟嘟嘟嘟”。
可放下聽筒,他並沒起身洗漱,而是靠進椅背,指尖一下下叩著桌面。
這小子表現尚可,可惜太毛躁。
原計劃是等進興擺平杜亦天,江世孝上位坐館後,再借他女兒這條線慢慢搭上江世孝。
照常理,光是選坐館就得耗兩三個月,整個局鋪開,少說半年。
可杜亦天突然暴斃,進興立馬亂了方寸,坐館推舉直接提上日程——哪還容得下慢工出細活?
以鍾立文眼下這副樣子,兩三個月?怕是連江世孝一根汗毛都摸不著。
得有人兜底。
梁笑堂的名字,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跳進腦海。
若杜亦天活著,梁笑堂出庭指證、長官授勳、風風光光歸隊,一切順當。
可如今杜亦天躺進了冰櫃,進興群龍無首,梁笑堂又遲遲沒站上證人席——這中間的空子,足夠鑽出一條活路。
自打確認梁笑堂是臥底那天起,陳國忠心裡就給他蓋了戳:天生的料。
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勁兒,不是演出來的,是刀口舔血熬出來的。
西九龍反黑組的檔案堆裡,laughing哥的案底厚得能墊桌腳——誰信他是條子?信的人怕是腦子進水。
加上樑笑堂早年在進興潛伏多年,早已坐穩了揸fit人位置,更是整個進興最扎手的那號人物——根基扎得深、人面廣、威信足。
如今“回歸”社團,沒人起疑:畢竟當初被警方當場圍捕,還跟條子對射突圍,這種事擱誰身上都合理得很,堪稱天衣無縫的退路。
說實在的,陳國忠心裡早就盯上樑笑堂了。
警隊裡好手不少:中環那個鷹鉤鼻陳家駒,沉得住氣;袁浩雲辦案老辣;灣仔苗志舜雷厲風行;東區李鷹更是一把硬骨頭……但像梁笑堂這樣——臥底十年不露破綻、沒沾半點黑氣、反而越陷越清醒的,真鳳毛麟角。
硬要他回原部門按部就班熬資歷?純屬大材小用。
可眼下卡脖子的難題是:梁笑堂隸屬毒品調查科行動組,編制在西九龍警署。
別說跨部門調人,連職級都壓著——他一個普通警員,哪來的許可權去撬動重案組的缺?
想到這兒,陳國忠眉頭剛擰成疙瘩——啪!
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整個人霍然站起。
對啊!
他自己夠不上分量,可有人夠啊!
老同學李文兵,根正苗紅的警界二代,他老爸李副處長可是華人派頂樑柱;而毒查科司徒Sir,同樣是華人派嫡系——調個人?
不過是打個電話的事兒!
他顧不上才早上七點,抓起座機就撥。
“嘟嘟嘟嘟……”
“喂?文兵,是我,國忠!”
……
早上八點半,梁笑堂踏進毒品調查科大樓。
他站在洗手間鏡子前,一絲不苟地扯平肩章、扣緊領口紐扣。
鏡中那人穿著筆挺警服,身板挺直,眉目清峻,可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左看右看,又低頭檢查褲線、皮帶扣,愣是沒找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