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生意確實硬扎,流水嘩嘩地進,他手頭寬裕得很——一個月賺的,頂過去當十年差佬的薪水。
他也明白為啥那麼多人削尖腦袋往矮騾子堆裡鑽:上位就是翻身,翻身就是換命。鈔票揣得越鼓,他越不敢鬆勁兒。
當初咬牙靠近何俊,圖的從來不是這份差事,而是借他搭橋見靚仔東。
可橋修好了,人卻遲遲不來過河,急得他夜裡翻來覆去,總不能一輩子守著這方小吧檯熬成老酒保吧?
今天,總算等到人了!
“好傢伙,有兩把刷子啊!這小破場子硬是讓你整出了金礦味兒!”
何俊笑著在他胸口不輕不重擂了一拳。
這家酒吧,原是收賬時債主還不起錢,拿場子抵給社團的。
他瞅著地段尚可、裝修也不寒磣,便跟傑少合夥盤了下來,本意就是靠姐夫慶哥照拂,混點零花錢罷了。
壓根沒指望它爆火——慶哥罩著的大場多的是,灣仔大佬們眼皮都不抬一下,只肯賞臉去那些氣派足、排場大的地方。
偶爾帶幾個小弟過來捧場,也是衝著慶哥面子,真論檔次,這兒頂多算個“矮騾子補給站”。
對他而言,純屬白撿的買賣,連賬都不用盯,每月派人來點一點、數一數,就完事。
當初姐夫讓他隨便安排老同學,他心裡其實犯嘀咕:畢竟人家幹過條子,放去大場太扎眼;可塞進偏僻小檔口,又怕傷了同學情分。
琢磨來琢磨去,乾脆扔來這家店——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關門拉倒,反正這年頭開酒吧,只要不惹禍、不塌房,想黃都難。
矮騾子太多,生意差不了,頂多少賺點。
……
今兒本是陪傑少來結賬、發薪,哪料一進門就愣住:人聲鼎沸,酒香撲鼻,連吧檯都被圍得水洩不通。
他當場傻了眼。
“可不是嘛!當年唸書你考試回回墊底,誰能想到,不光當上差佬,脫了制服反倒更開竅!”
“旺角彥祖”遞來一箱冰鎮啤酒,笑著附和。
“嗨,早不提警察那茬啦!”鍾立文接過酒灌了一口,抬眼笑問,“兩位老大這是來突擊檢查?”
“查個鬼啊,一家小酒館罷了。”
何俊擺擺手,滿不在乎。
以他如今一個月換一輛豪車的節奏,還真瞧不上這點毛利。
“哇——真發達啦?兄弟飛黃騰達,連碗湯都不分我一口?我還幫你把場子從冷灶燒成旺鋪呢!”
鍾立文眼珠一轉,立馬裝出三分委屈七分調侃。
“聽你這話,我耳朵都紅了!這不是專程來找你了嘛。”何俊攤開手,語氣坦誠,“你也清楚,和聯勝最認資歷——想正式入會,起碼得扛兩年藍燈籠;就算有人引薦,也得晾你一兩年看心性。你問傑少,當年熬多久,才讓姐夫點頭收他進門?我求破嘴都沒用。阿祥他們跟耀文哥多少年了?在敏字堆早就扎職了,結果一過檔到和聯,輩分直接比我高一截。你再看阿祥、阿棟,至今還沒扎職;阿霆為爭個名分,躺醫院病床躺了半年。”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
講義氣是他混江湖的底線,朋友有難,能幫一定幫。何況是同窗幾年的老熟人?
可話到了姐夫那兒,比紙還薄。姐夫肯鬆口,全因姐姐在中間周旋,才勉強給他開了扇側門。
至於鍾立文——前差佬的身份,終究是塊繞不過的石頭。
若非如此,也不會把他丟來灣仔這個不起眼的角落。
今天親眼看見老同學把場子操持得風生水起,他心裡忽然一沉:這麼個人才,窩在這兒,真是浪費。
雖然開在灣仔,終究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酒館,四面全是地頭蛇盤踞,再怎麼用心經營,也掙不出幾個響動——倒不如趁老同學手頭寬裕,給他來個硬核的亮相,讓他姐夫親眼瞧瞧自己老同學的分量。
“我當然清楚規矩,你以為我當年在警隊混日子?那可是實打實熬出來的火候!不過說真的,眼下有沒有甚麼能照拂一把的活兒?你也知道,我媽帶著小妹早去了海外,那邊開銷跟流水似的,老媽這把年紀還在打工,我也想多攢點錢,好讓她早點歇下來享清福。”
鍾立文撇著嘴,話裡帶點澀,又透著股不服輸的勁兒。
他當然明白和聯勝的門檻有多高:沒幾件拿得出手的硬仗,沒叫得響的本事,沒靠得住的後臺,光靠熬年頭?
怕是頭髮熬白了,也未必輪得到扎職。
位置就那麼多,底下蹲著的老四九排成長龍,有的等了十年八年,連坐館的影子都沒摸著。
“旺角之虎”靚仔東,人家是和聯勝楂數,而坐館吉米近一年幾乎甩手不管事——何況坐館任期壓根不到兩年;可楂數?
從來沒人提過啥任期不任期,一句話落地,就是鐵板釘釘的二當家,太上皇肥鄧之下,他才是真正在臺前定調子的人。
想靠近靚仔東?就算有阿俊罩著,憑他剛入行的小弟身份,連人家車尾燈都追不上。
想近身,先得上位;想快上位,就得讓靚仔東親眼看見——你值這個價。
可這裡是灣仔,哪怕他把這間酒吧翻成金磚壘的,靚仔東眼皮都不會抬一下。
所以,必須挪地方——旺角,才是他的起跳點。
“放心!一世人兩兄弟!上回剛跟瀟灑火併完,最近得收著點鋒芒,但我在旺角給你留了個大場子,你只管放手幹,等做出模樣來,讓我姐夫親自過目——到時候升職、分錢,還不是水到渠成?傑少上回單刀直入,一口氣撈了兩千多萬,當場給他媽換了套山頂新宅。”
何俊拍著他肩膀,順手朝旁邊那位被喚作“旺角彥祖”的男人揚了揚下巴。
“噗——!”
“兩千多萬?!這麼多?東哥不是從不沾白粉生意麼?”
鍾立文一口酒噴出來,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盯著兩人。
在他印象裡,偏門裡頭,也就白粉這路子來錢最狠、最快。
可靚仔東向來劃清界限,碰都不碰啊?
“靠!你腦殼進水啦?我姐夫還用得著碰那玩意兒?你當真不知道他在澳門握著三家賭檔?雖說租出去了,光是租金加分紅,一年就是好幾個億!哪還用得著伸手撈偏門……上回進興那個左輪,欠福和貴利發三百萬,拖了大半年不還,貴利發乾脆把賬轉給我姐夫,傑少帶人上門討債,連本帶息拎回八百萬,我姐夫眼皮都不眨,全塞給傑少了;還有中環那場大火拼,豹哥掛出五百萬懸紅點瀟灑的命,我姐夫當場追加一千萬——結果瀟灑真被傑少做掉了,事後豹哥和我姐夫兩邊加起來,又給了傑少一千五百萬……”
何俊聳聳肩,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