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若真想報復,該衝你下手才對。動霍大少?就不怕霍先生掀桌子?”
陳天東眉頭擰緊。這女人太精,臉上連一絲破綻都撈不到,真假難辨。
萬一她這些話,是故意引他入局,好借他的刀去砍人?
被人當槍使的感覺,實在不爽。
“所以我只說‘懷疑’,不敢斷言。可也太巧了——我們剛和利家起衝突,霍勤轉頭就遇襲。而整個新界開發,從頭到尾由我主理,衝突也因我的方案而起。一旦霍勤倒下,霍先生為保大局退讓,退出財團,我就徹底孤立無援。那時,他再對我動手,便再無顧忌。”
林大小姐語氣低沉,眼神卻銳得像淬過火的針。
“……嘖,你那位叔叔,腦子倒是轉得快。你們這些豪門撕扯起來,拍八季港劇都夠本了。那我問一句——萬一真是他乾的,你打算怎麼收場?”
陳天東摸著下巴琢磨半晌,心頭微沉。再窩囊的豪門子弟,智商也不會掉線。
港劇裡的反派,哪個不是笑裡藏刀、步步為營?
真要替霍大少討公道,總不能閉著眼往前莽吧?
沒了豪哥這種敢打敢衝的先鋒,硬撼利家,等於拿雞蛋碰鐵鍋。
如今又冒出個林家掌舵人……
法證先鋒他看過,刑案檔案他刷過,陀槍師姐他也追過。
可那是警察的活兒,他一個街頭出身的矮騾子,掄刀還行,查案?純屬瞎折騰。
但若真是林大小姐的叔叔下的手——對付他,可比扳倒利家容易得多。
利家黑得發亮,新界專案裡竟摻著七八個洋麵孔,足見他們跟鬼佬勾連之深。
等幾年後風向變了,鬼佬收手,或還能周旋;眼下這節骨眼,真動他們,等於自投羅網。
“人,交給我。價錢,你開。”
林大小姐忽然頓住,靜默片刻,開口道。
她心知肚明,這傢伙臨走前那句試探究竟在打甚麼算盤。
可眼下,父親當年猝然離世的真相尚未水落石出——若真系那個不成器的叔叔暗中下手,她自不會袖手旁觀;但若只是流言蜚語,她也不願憑空背上弒親惡名。
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要守住父親留下的基業,不讓林家百年招牌,斷送在一個酒囊飯袋手裡。
畢竟,叔侄反目、刀兵相見,傳出去終究難聽。
可一旦鐵證如山,坐實了那人是害死父親的元兇……那就另當別論了。
所以她早打好主意:等這傢伙把人拎回來,先關進密室鎖牢,查清來龍去脈再動手不遲……
“林大小姐,支票可得提前備好啊——回見!”
陳天東踱到車邊,咧嘴一笑,朝空中晃了晃手,轉身鑽進駕駛座。
誰料探個病,順手還攬下一單生意。
“阿晉,翻一翻林大富豪最近的行蹤。”
回到旺角老巢,陳天東喚來高晉,隨手將一張照片甩到他掌心。
訂單已落袋,霍大少這事,管他是不是林大富豪乾的,都得動。
何況豪哥剛被他做掉,一條財路直接斷流,賬上數字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
慣了快進快出,冷不丁慢下來,骨頭縫裡都發癢——養家餬口,哪有那麼容易?
“得嘞。”
高晉低頭掃了眼照片,頷首應下,轉身便走。
“噠、噠、噠……”
門一合上,陳天東指尖輕叩桌面,左手不自覺捻起一枚銅錢,在指腹來回摩挲。
倘若霍大少這檔子事真跟林大富豪無關,那八成就是利家聯手那幾個洋鬼子乾的。
想啃下這塊硬骨頭,還真得把棋局擺正、步子踩穩。
“喂?喇叭,替我盯緊點——最近對岸有沒有扎手的狠角色溜來香江‘吃飯’?”
最好找個新槍手頂在前頭,替自己擋子彈。
這些年,對岸高手過江撈偏門的不少,但能真正站穩腳、掀得起風浪的,屈指可數。
雄哥、歡哥早進了鐵窗,連記錄創始人豪哥都跑去賣鹹鴨蛋了。
他翻遍記憶裡的舊片,真能跟那幾位賊王掰手腕的,一時竟想不出第二張面孔……
入夜,矮騾子準時出籠。此時香江大小夜場,無一例外,人聲鼎沸、煙霧繚繞。
倒不是他們多勤快,純粹是這年頭矮騾子實在泛濫——白天還不顯山露水,一到晚七點後,港九新界街頭巷尾,隨便抄起塊磚頭往下砸,十個人裡至少九個是混社團的。
誇張?真不誇張。
鬼佬撒下金雨之後,社團江湖又燒起一把野火,矮騾子總數,比四大探長那會兒黑金橫行時還要瘋漲。
畢竟,如今香江人口,可比當年翻了幾番。
“鬼舔哥駕到!今晚不醉不歸啊——”
“勝哥怎麼才來?那倆黑珍珠都望穿秋水咯……”
“八哥……”
“……”
灣仔某間昏燈酒吧,不時闖進一群腕戴金錶、頸掛粗鏈的社團大佬,身後跟著滿臂龍虎鳳刺青的小弟。
鍾立文則像只熟門熟路的雀鳥,在人群裡穿梭自如,端著酒杯,見誰都聊得熱絡,三句話不離“哥威武”“哥氣派”。
他在這間酒吧待得久了,從最初的手腳僵硬,到如今談笑自若,已徹底把矮騾子這身皮穿得服帖。
男人圖甚麼?無非鈔票、美色、權勢、面子。
而矮騾子,偏偏把這四樣放大到了極致。
摸準這四根筋,順著毛捋,這群人其實比誰都好打交道。
這是鍾立文熬出來的經驗。
他嘴甜、眼活、話捧得恰到好處,再配上十三妹精挑細選的姑娘們,個個氣質線上、分寸拿捏得準,生意自然一天比一天旺。
“俊少,立文真有兩下子!交給他打理,這店簡直活過來了!”
何俊和“旺角彥祖”倚在吧檯邊,望著人群中穿插的鐘立文,“旺角彥祖”忍不住嘖嘖稱奇。
“可不是嘛,我也沒想到他這麼能鎮場。當初姐夫怕他以前身份惹麻煩,讓我把他擱這兒壓一壓,我壓根沒當回事——結果倒好,整條街都曉得灣仔有家店,火得冒煙。”
“立文!這邊——”
何俊仰頭灌了口酒,抬眼見鍾立文終於脫出身,立馬揚手招呼。
鍾立文一扭頭,瞧見何俊和“旺角彥祖”,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快步朝吧檯走來。
“喲!俊少、傑少,稀客啊——今兒怎麼有空賞臉?”
他接手這家酒吧已有段日子,場子被他盤活了,人氣旺得冒煙,可心裡那根弦始終繃著——目標只有一個:搭上“旺角之虎”靚仔東。
原本還盤算著靠和何俊的舊交走條捷徑,所以一脫下警服,立馬殺進旺角四處晃盪,想趁熱打鐵攀上關係。
結果呢?
人是見著了,話也聊上了,可轉頭就被髮配到灣仔看場子,之後何俊再沒露過面,連個電話都沒打過。
這事兒擱誰身上,都得憋出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