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也好。昨晚上七八通電話打來,問廟街啥時候撤人。他若還杵在那兒,這次怕真壓不住陣腳。”鄧伯慢悠悠吹開浮葉,話音裡沒波瀾,卻壓著分量。
“其他社團都想在廟街插旗?”
陳天東眼皮一跳,聲音沉了半寸。
“香江就巴掌大塊地,一個坑一個蘿蔔。廟街卡在油麻地咽喉上,別人不動,葛老鬼也必咬一口。唐十二背後那些乾爹幹爺,面子情分早就磨得發毛了——護了他二十多年,夠本了。”
鄧伯指尖頓了頓,茶湯微晃:“最近你跟阿豹盯牢點。旁的社團愛怎麼蹦躂我不管,但葛老鬼的人,一隻蒼蠅也不準飛進廟街!”
末了那句,牙關咬得極緊,像含著枚鐵釘。
要是讓葛老鬼真踩進廟街,那老王八蛋怕不得天天上門拍胸脯吹噓,說當年霞姐最寵他……
“明白。”
見鄧伯一提葛老鬼就額角青筋微跳,陳天東默默低頭喝茶,心裡直嘆氣。
倆老頭加起來奔一百六了,對外都是人情練達、滴水不漏的老狐狸;可只要碰上對方,立馬像點了炮仗——可見當年霞姐有多勾魂攝魄,能讓兩個老江湖為她纏鬥半生,愛得狠、恨得切,不死不休。
“今兒來,有事?”
鄧伯收了茶具,抬眼問他。
“對了!差點岔過去——早上同叔來電,赤柱典獄長快退了,他管片的鐘楚雄想接這個位子,託我們搭把手。我想著,鍾楚雄若真坐上去,以後兄弟們進去,不單他那區照拂,整個赤柱四監區,咱們說話都能響三分。所以先應下了。”
陳天東一五一十道來。
“你想得周全。赤柱四個監區,你早年為阿同打點過鍾楚雄,他管的地盤上,咱們兄弟還算吃得開;可另三處,進門就跟掉冰窟窿似的。他若升了典獄長,替大哥頂罪的後生進去,咱們至少能送條毯子、塞包煙、遞張紙條——他開口要多少?”
鄧伯頷首,眼裡沒半分猶疑。
他信鍾楚雄不敢拿這種事耍花招,黑社團的錢?
不如搶金鋪來得痛快。
“三千萬。他說洋鬼子那邊,他自己掃清。”
陳天東答得利索。
“既然是實打實幫社團長臉,錢走公賬。我讓吉米撥給你。不過——他得拍板釘釘,辦不成,一分不退。”
鄧伯眼皮都沒抬,三千萬買個典獄長,在舊年月是天價;如今洋鬼子只認鈔票不認人,港幣雖軟,這筆買賣,值。
“成,我讓阿豹親手交到他手上。”
陳天東點頭。
正事說完,他又陪鄧伯喝了半個多小時茶才起身告辭。
其間鄧伯幾次端起茶杯欲言又止,話頭剛冒尖兒,就被陳天東一句“伯父嚐嚐這泡茶火候”,輕巧繞了過去。
眼下他對這事格外警覺,對坐館這把交椅更是毫無念想。
吉米的結局,你真沒瞧見?
如今倒還湊合——熬過了警方的盯梢期,不必再天天掐著點去警署總部報到、陪人喝咖啡;再加上鄧伯如今一手攬下社團大小事務,吉米反倒落得輕鬆,寧可抽空跑趟新界踩踩地皮,或是約幾位商界大佬吃頓飯、套套近乎。
可架不住底下那些後生仔動不動就跟別的社團火併,一鬧就是滿城風雨。
他這個名義上的坐館,照樣躲不開被叫去警署“喝茶”。
明明不是他帶出來的兄弟,卻硬要他出面替那些話事人管教手下。
頭一回兩回尚能忍,可矮騾子要是不掄刀砍人,還算哪門子矮騾子?
兩天小摩擦,三天大沖突,本就是矮騾子的日常。
當年大D那麼熱衷坐館,差點被飛機那幫人逼得腦血管爆裂;吉米呢?
壓根不想當大哥,只想穩穩當當做生意,偏被按在這位置上挨訓。
條子們也精得很:明知道社團真正拍板的是鄧伯,可更清楚鄧伯是塊老江,跟警察周旋幾十年,早練就一身油滑本事——請他喝咖啡?搞不好還得順手給他單點一杯絲襪奶茶。
所以他們專挑吉米下手。
白天來還好,至少晚上能喘口氣;可有時吉米正跟女友研究經絡穴位、準備深入交流,門就被砰砰砸響——當場破防!這哪是執法,分明是精準打擊男女關係!
若不是任期還剩一年,他怕是連夜收拾行李閃人了。
這種日子,誰頂得住?
別家社團爭坐館,圖的是實打實的好處:任期動輒三四年,還能連任;頭年辛苦點,後面全是好光景,錢袋子自然鼓起來,搶破頭也在所難免。
可他們和聯勝幾十年鐵規矩——坐館只幹兩年,且不得連任。
若不是真缺錢急用,腦子進水才去蹚這渾水!
當年大D硬扛著上,不過是一口氣咽不下——票數跟阿樂只差一票而已。
吉米答應參選,圖的是借坐館身份殺入地產圈,撈一把大的。
可東哥根本不在乎這點小利,想進地產圈?
直接找霍大少引薦就行,何必自討苦吃?
坐館這帽子戴上,純粹是給自己套枷鎖!
“唉……這衰仔。”
鄧伯望著陳天東風風火火離去的背影,輕輕搖頭。
其實他也犯難:上屆他都親自出面鋪路了,這衰仔照樣能把吉米推出來;這一屆?更不用指望。
如今他混了個楂數位子,再讓他站出來競選,面子上也不太說得過去。
“鄧伯,下一屆不如讓長毛先頂一陣?他腦子活,主意不少。”
火牛壓低聲音提議。
“你收了他多少好處?這事,回頭再議。”
“耀文想退下來,把西區話事人的擔子交給他的頭馬阿霆——您怎麼看?”
鄧伯斜睨一眼略顯侷促的火牛,又補了一句。
他心裡透亮:火牛收沒收好處,他懶得細究。水至清則無魚,有些事睜隻眼閉隻眼便罷。
再說,誰拉票不灑點銀子?
也就阿樂那個撲街,仗著他撐腰,到處畫餅充飢,一分實惠不給,還指望別人舉手投他?
臉是真大,換個人,就算死撐也早塌臺了。
眼下另有一樁事讓他頭疼。
前幾日耀文主動找上門,說想退隱,回果欄守攤子,把西區話事人的位子,交給他一手帶出來的大學生阿霆。
若是其他老堂主自願讓賢,他肯定雙手贊成——推行新老交替,他謀劃多年;但上次才動了兩個堂口,底下已人心浮動,為顧全大局、也為避免再鬧出“雙番東”那樣的亂子,他不得不暫緩步伐。
有人主動退,他求之不得。
可這次開口的是耀文,他就犯嘀咕了。
為啥?耀文才四十出頭,仍是當年那個橫掃油麻地的戰神,哪來的“退”字可言?
再說那個大學生阿霆,近來確實事辦得漂亮,也為社團出了不少力。
可畢竟太嫩——資歷薄是一層,更緊要的是,他壓不住底下那群刀口舔血的後生仔。
不像阿東、阿豹,從小在拳腳裡摸爬滾打出來,威信是實打實拼出來的。
一個空降的新人,才混了一年就躍升成話事人,底下那些老資格的兄弟哪能服氣?他自己能不能壓得住場子,也得打個問號。
可瞧見耀文那副鐵了心的模樣,勸又勸不回,鄧伯只覺胸口堵著一口氣,忍不住暗歎:這世道,真是翻天覆地了。
從前爭坐館,刀刀見血、命懸一線;當年他為了上位,坑過多少同輩老友,踩著屍骨才坐穩話事人位置。
如今倒好——有人寧死也不願接班,還有個毛頭小子,剛“過檔”一年,就想退居幕後當太上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