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街向來龍蛇混雜,其他社團也有人扎堆混日子,小摩擦三天兩頭有。
可今天——十二少回家,誰敢點一根炮仗攪局?
信不信下一秒就被街坊抄起菜刀、拖把、殺豬刀,追著砍出三條街?
“甚麼時候動身?”
夜深人散,陳天東陪十二少爬上他家樓頂。
底下廟街燈火喧騰,人聲鼎沸,兩人倚著水泥圍欄,啤酒罐在指尖輕輕磕著。
“明早。”
十二少仰頭灌了一口酒,目光投向遠處晃動的霓虹。
“這麼急?”
陳天東側過臉,有點意外。
“不急了,準備足了兩年。再拖下去,怕是連機場都摸不到。”
他笑著搖頭,語氣輕得像風掠過瓦楞。
“你家移民材料全齊了,澳洲那邊兩套房,戶主是你爸名字。”
陳天東點點頭,沒接話。他知道,這話背後的意思,不必再說第二遍。
廟街向來是塊燙手山芋,多少雙眼睛盯著它打轉。
當年十二少遠赴外地進修前,除了東星之外,其他幫會遲遲沒動廟街的念頭,並非心慈手軟,而是他那些乾爹乾媽餘威尚在——面子還壓得住場子。
可這些年,老人們早散的散、走的走,好幾個連棺材板都蓋嚴實了。
面子這東西,不是存摺,越花越薄,過期作廢。
更別說香江各路社團裡,真正能拍板的老江湖,如今掰著指頭都數得清。
講句難聽的,人家願不願買你乾爹乾媽的賬,還得看當天心情。
煙仔能在廟街站穩腳跟,全靠背後和聯勝這塊硬招牌撐腰。
別的社團真想插旗進來?
先掂量掂量:為一條街,跟靚仔東撕破臉值不值得?
平時也有不少幫會來廟街蹭點油水,小打小鬧,煙仔大多懶得搭理——也實在管不過來。
矮騾子也要吃飯,總不能他一人吃飽,讓底下兄弟喝西北風。
只要不動他的規矩、不踩他的底線,那些人進進出出,他也就當沒看見。
可十二少若真殺回廟街,眼下這局面,他未必鎮得住。到時怕是要血雨腥風。
時代變了,快得連影子都抓不住。
兩年多過去,江湖早不是從前那個江湖。
十二少是在廟街石板路上摔打長大的,街口阿婆、茶樓夥計、修車檔老闆,在他心裡都是自家人。
他絕不想重演舊日慘劇——甚至怕比當年更狠。
畢竟,當年官湧霸王再橫,也不過是一條瘋狗;如今盯上廟街的,卻是成群結隊的餓狼。
“哇!這兩年發財發得不輕啊,出手這麼闊!”
十二少故意瞪大眼,笑嘻嘻地打趣。
“哎喲,就當廟街的‘保護費’啦!你是廟街的活菩薩嘛!”
陳天東擺擺手,咧嘴一笑。
“那我可真不客氣了——本來明天走之前,我還盤算著去旺角找東哥借筆‘永遠不用還’的高利貸呢,旅行哪樣不要錢?”十二少眨眨眼,半真半假地接話。
……
第二天,十二少帶著名義上的爸媽和馬子悄無聲息地走了,沒驚動一個熟人。
還是隔天煙仔帶手下上門查崗,才發現大門上了鎖,門板上貼著售房啟事,留的電話正是他的號碼。
陳天東接到煙仔電話時只淡淡一句:“廟街照舊看著。”
他跟十二少打交道其實不算久,交情好,一半是性子對味,一半是他東哥這張臉確實吃得開……他清楚十二少的脾性——最煩離別時拖泥帶水,來時風風火火,走時乾淨利落。
叮鈴鈴……
“喂?”
陳天東正陪著幾個女人吃早餐,下午還要跟槍王、高晉飛墨西哥,電話突然響了。
“阿東,是我。”
聽筒裡傳來同叔的聲音。
“同叔?有事?雜誌翻完啦?”
陳天東有點意外。赤柱那邊能撥電話出來本就不易,何況是鍾楚雄親自關照過的同叔——真想通話,直接去鍾楚雄辦公室打個電話煲,報個號碼就行。
可同叔極少主動找他,一來兩個男人之間本就話不多,二來他平日聯絡基本只找女兒;兒子跟他早形同陌路,要是連女兒都不肯搭理,他這個老爸,真算是做到頭了。
“現任典獄長快退休了,鍾楚雄盯上了那個位置,想請你搭把手。”
電話那頭,同叔側頭瞥了眼窗外——鍾楚雄正歪著腦袋偷聽,他頓了頓才開口。
鍾楚雄帶他來之前,生怕他不上心,當場拍胸脯保證:只要坐上典獄長寶座,立刻給他安排單人套間。兩年多跟一屋子糙漢擠通鋪,他早就受夠了……
“好事啊!怎麼幫?砸錢擺平洋鬼子?”
陳天東放下手裡的牛奶杯,挑了挑眉。
鍾楚雄若真坐上典獄長位子,對他來說只有好處:同叔在裡面日子好過些,以後社團兄弟進去,也能有人照應。
千萬別把赤柱那些洋差當聖人——現在的牢裡,活得還不如條流浪狗。外頭沒人打點,普通人根本熬不過三年。
《監獄風雲》可不是拍著玩的。
盧家耀、鍾天正能活著出來,全靠主角命硬;換成現實裡,像盧家耀這種家裡掏不出錢、背後又沒靠山的,別說兩年,進去半年就可能被整趴下。
哪怕是有頭有臉的大哥,在獄警面前,照樣低三下四,跟條哈士奇差不多。
心情一糟就揍你個半死,再把你塞進暗無天日的禁閉室,等你拖著散架的身子爬出來,還得跪著謝人家沒要你的命。
那些洋鬼子壓根不在乎牢里人的死活——甚麼太平紳士探監、替囚犯排憂解難?
全是擺拍的戲碼罷了。
頭兩天或許給你鬆鬆綁、遞杯熱茶,可過不了兩天,鞭子照抽,規矩照立,一點不含糊。
若不是鍾楚雄罩著,就同叔這把老骨頭、這副被歲月掏空的身子骨,硬生生在石場掄錘鑿石,七天不歇,撐不過一年就得交代在那兒……
“不用你出面。他意思是三千萬直接備好,洋鬼子那邊他自個兒擺平。你身份太扎眼,摻和進去反倒壞事。”
同叔在電話那頭說得乾脆利落。
“行,明天讓他直接找阿豹領錢。”
陳天東應得乾脆,心裡也敞亮:鍾楚雄真坐上赤柱典獄長的位子,整個和聯勝往後進牢房的兄弟,日子都能鬆快不少。
掛了電話,他扒完早飯,帶上小富直奔鄧伯家。
這種能抬高全社團分量的事,總不能光他一人掏腰包吧?
錢倒不是大事,可被人當冤大頭白蹭好處——那就不行了,又不是姑娘家,還能哄著騙著往懷裡摟?
他倒不怕鍾楚雄捲款跑路。香江四大社團之一的招牌還掛著呢,誰敢動這筆錢?
連蛇頭聽見“和聯勝”三個字都得繞道走,更別說帶人偷渡了……
陳天東到鄧伯家時,老頭子剛跟火牛喝完早茶回來,褲腳還沾著茶樓門口的水汽。
“唐十二出來了?”
客廳裡,鄧伯一邊燙壺、注水、刮沫,動作行雲流水,一邊隨口問。
“昨兒放的,今早人就蹽了。”
陳天東接過青瓷小杯,淺啜一口——不是苦丁,是清潤回甘的普洱,喉頭一滑便落了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