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騾子跟條子通話並不稀奇。在這彎彎地界,夜裡市長還能跟黑幫老大喝酒稱兄道弟。
江湖從不只存在於刀口與血光之中。
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就有規矩,就有江湖。
陳天東語氣略顯低沉,聽得出心情不太輕鬆,似乎香江那邊有些麻煩事正在發酵。
“小事,那邊警隊動作太慢,還得我親自盯著點風聲,先把手頭這邊料理妥當。”
他笑了笑,隨即撥通阿晉的電話,交代幾句,讓底下人出去走個過場,裝裝樣子就行。
收風?
收甚麼風。
李家大少爺被綁的事,幕後主使不就是他自己?
在新界一處偏僻碼頭的倉庫內,鐵籠靜靜立在角落。
李大少爺蜷縮在裡面,身上只裹著一條短褲,身體微微發抖,分不清是冷得厲害還是嚇得不行。
這雖是第二次落進這般境地,比起上回幾乎癱軟在地的模樣已稍有鎮定,但眼下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曾以為那些保鏢萬無一失——父親花重金從美國黑水公司請來的精銳,個個身手了得,傳聞能以一敵十,尋常劫匪靠近都得掂量三分。
可偏偏這群人不僅正面硬扛住這些高手,還在混戰中將他帶走。
雖說用了些偷襲手段,不夠光明正大,但也足以說明對方根本不懼生死。
更讓他心頭打鼓的是,其中一名綁匪在交火中受了重傷,此刻命懸一線。
他親眼看見那人胸口、手臂全是血洞,呼吸微弱,眼看撐不了多久。
這群人彼此之間情誼極深,若這人真嚥了氣,難保不會遷怒於他,拿他抵命……
荒唐的是,身為俘虜的他,竟在心裡默默祈願——
“千萬別死啊。”
昏暗的倉庫一角,破沙發塌陷了一邊。
張子豪抱著雞雄,後者渾身是血,頭靠在他胸前,嘴唇青白。
“阿雄,撐住,把子彈取出來就好,別閉眼,聽見沒有?”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退讓的堅定。
旁邊,阿忠手抖著把小刀放在火苗上烤,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
大壯站在一旁,拳頭緊握,臉頰溼了一片。
半個月前才送走一個兄弟,如今又要面對同樣的結局。
“豪……豪哥,別騙我了……誰中十幾槍還能活……”雞雄斷斷續續開口,氣息微弱,“我沒爸媽,叔叔把我拉扯大……錢……都給他們……送去國外……”
頭無力地倚在張子豪肩上,話音越來越輕。
“……我會辦到。”
張子豪用力握住他的手,重重點頭,像是要把承諾刻進骨頭裡。
“豪哥……這票幹完……你們……趁早走……胖子那幫人……不一樣……說殺就殺……信不過……”
雞雄眼角掃了眼門外,確認無人後,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在張子豪耳邊低聲說完。
話落,身子一鬆,頭一偏,徹底沒了反應。
“阿雄!”
“醒過來!睜開眼!”
“阿雄……”
雞雄嚥下最後一口氣時,阿忠把刀和打火機隨手扔在水泥地上。
張子豪、阿忠、阿杰三人再也撐不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來回撞擊。
狗籠裡的李大公子也在哭,臉貼著鐵欄,眼淚鼻涕混成一片,嘴裡不斷重複:“你怎麼能走……你不能走啊……你要死了我怎麼辦……”
“節哀。”
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天養傑與天養浩並肩走入,一身黑衣黑褲,臉上架著墨鏡,步伐沉穩得像踩在無聲的地毯上。
他們掃了一眼雞雄的屍體,目光沒有停留,只對著張子豪淡淡丟出兩個字。
死人對他們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飯。
當年一同長大的兄弟姐妹二十多人,如今活下來的不過七人。
生死見得太多,心早就被磨出了繭。
雞雄這一死,他們心裡非但沒起波瀾,反而有種說不清的輕鬆。
東哥早就不放心那傢伙,總嫌他衝動好色,像個管不住自己的野獸。
前些日子還特意交代要盯緊點,怕他壞事。
現在人沒了,倒也省了麻煩。
剩下的三個人雖然少,但都還算穩重,不至於亂來。
可張子豪的狀態讓天養傑皺起了眉。
他坐在角落,眼神發直,嘴唇乾裂,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情況比預想中糟得多。
至於李大公子那輛被遺棄在路邊的豪車,並不是阿杰和阿浩疏忽所致。
實在是對方太硬。那位姓李的富豪從海外花重金請來的外籍保鏢,個個都是玩命的主兒。
別說普通人,連他們都得掂量幾分。
張子豪的計劃原本天衣無縫。
為了這次行動,他足足蹲守半個月,把李大公子每天的行程、保鏢輪換、隨身武器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不同於那些徒有其表的老派富商,這位李公子身邊的護衛全是真傢伙——動作利落,反應極快,槍不離手。
所以他一直等,等到李大公子偷偷帶兩名保鏢去幽會情人的那一刻才動手。
四人手持AK,本以為勝券在握。
可真正交火時才發現,對面那兩把黑色傳說手槍噴出的火舌竟壓得他們抬不起頭。
那些鬼佬保鏢拼得不要命,每一槍都精準狠辣,哪怕只剩最後一個人還在換彈間隙撲上來擋子彈。
若不是天養傑和天養浩及時趕到,用精準點射解決掉兩名保鏢,勝負還真難說。
雞雄就是在這場混戰裡丟了命。
他根本不懂槍戰,躲掩體時腳還露在外面,被一槍打中,整個人失去平衡,半個身子暴露。
對方乾脆利落地打光一個彈夾,他當場就沒氣了。
能挺到今天還活著,全靠最近手頭寬裕,藥都是挑最貴的買,這才撐著交代完後事才斷了氣。
火拼已經發生,有一人彈夾打空,天養傑和天養浩處理善後也格外吃力。
時間不多,任務壓頂,能把現場清理得不露破綻,不驚動差人已是萬幸。
李大公子那兩輛車,他們實在抽不出工夫徹底毀掉,怕再生變故,匆匆拖到荒郊點火焚燒,隨後立刻趕往新界碼頭與張子豪三人匯合。
“呼……給老大打電話,我又折了一個兄弟。不管他要我接下來幹甚麼,我得有人。”
哭得沒了力氣,眼淚也流盡了,張子豪點燃一支菸,深吸一口,輕輕塞進雞雄嘴裡。
他抬頭看向天養傑兄弟倆,聲音沙啞。
第一件事,他答應過雞雄的,能做到。
可第二件事……他真的辦不到。
之前他們拿著AK都被李大公子兩個保鏢壓在地上打,可對方出場不到一分鐘,就把那兩個洋人幹翻在地。
那種身手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比的,那是百萬年薪、受過專業訓練的護衛。
自己這些人,在對方面前連一分鐘都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