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天東並不想深究。
鄧伯收個乾女兒,對他而言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私下的事,不涉及社團權柄,犯不著動心思。
可若這女人仗著“鄧伯乾女兒”的名頭四處招搖……那就不一樣了。
要讓人消失,辦法多的是,根本用不著亮牌。
“喂!現在人家是你二姑了,你就這表情?”
十三妹瞧著陳天東一臉漠然,忍不住笑出聲來。
但她眼角餘光卻悄悄落在韓賓身上。
那人以往總是一副桀驁模樣,如今卻安靜了許多。
她眼神微動,無聲地問陳天東:這傢伙,到底怎麼了?
她雖尚未動情,但韓賓的心意她看得明白。成不了戀人,也是肝膽相照的兄弟。
“呸!能當我長輩的,命格得夠硬才行。你看我爸媽,八字不夠硬,早走一步了。”
陳天東灌了口啤酒,撇嘴說道,衝她眨了眨眼。
“他最近倒黴得很,破產了……”
“呵……”
十三妹朝他比了個手勢,隨即點頭會意,眸子轉了幾圈,不知盤算著甚麼。
她瞥了眼正在和大馬女孩猜拳喝酒的韓賓,終究沒再開口。
“來來來,拿督先生,我給您介紹下——這位是我們洪興葵青的話事人韓賓,北角的大飛,觀塘的十三妹,還有我們銅鑼灣的扛把子,陳浩南……”
酒桌上的喧鬧聲此起彼伏,基哥滿臉通紅,一手搭著陳嘉南的肩膀,從隔壁包廂晃了進來。
他嗓門洪亮,一邊走一邊大聲嚷嚷,把洪興今晚到場的人物一個個點名介紹給陳嘉南聽。
“喲!這位就是銅鑼灣的陳浩南?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啊!我在香江才待幾天,你的名字已經傳遍街頭巷尾了!”
陳嘉南與韓賓等人寒暄握手,眼角不經意掃過正在勸金髮女子喝酒的陳天東,隨即笑著坐到陳浩南身旁,語氣親熱地攀談起來。
“拿督太抬舉我了。”
陳浩南見對方身份顯赫卻如此平易近人,心中微感意外,連忙客氣回應。
“你叫陳浩南,我叫陳嘉南,只差一個字,這可不是緣分是甚麼?”
話一出口,兩人便聊得火熱。陳浩南自小混跡江湖,對幫派手段熟稔於心,可面對陳嘉南這種官面上油滑圓融的做派,一時竟招架不住。
那邊陳天東一邊陪笑勸酒,一邊留意著兩人的互動。
他心裡清楚,這場戲演得再真,也遮不住底下的算計。
果然沒過多久,陳浩南就被哄得暈頭轉向,嘴上已經開始喊“兄弟”了。
陳嘉南不急不躁,始終繞著彎子吹噓自己在大馬的風光日子——泡妞成雙,足療都讓選美小姐伺候,聽得陳浩南眼神發亮,連身邊女伴甚麼時候被支開都沒察覺。
“鄧伯,查清楚了,那個陳嘉南有問題。”
兩天後,陳天東得知陳浩南正打算和陳嘉南聯手做賭船生意,立刻趕到了筒子樓。
“說。”
鄧伯手中茶壺微微一頓,臉上卻不見波瀾,依舊慢條斯理地倒著茶。
“他確實是大馬的拿督,但早因勾結黑幫、洗錢被通緝。更狠的是,他曾把自己的老婆——也就是您老友的女兒——打得重傷,人到現在還癱在床上要人照顧。事發前他捲走全部家產,帶著情人逃去荷蘭,徹底斷了音訊。我懷疑,司徒浩南就是在荷蘭跟他搭上線的。這件事太隱秘,至今沒人知道。”
“還有,他昨天已經和洪興的陳浩南談妥,準備合夥搞賭船。”
陳天東說完,靜靜等著回應。
他根本沒派人去大馬查證。
阿松那群手下甚麼德行他清楚得很,真派他們過去,光是吃喝拉撒就能把預算燒穿。
再說,電影裡的陳嘉南本來就是個禍胎。
一個大馬的拿督,放著本地不做,千里迢迢跑到香江插手生意,這不是腦子有毛病是甚麼?
就跟元朗那些地頭蛇,不安心在村裡收租抽成,反倒跑去股市裡瞎攪和一樣荒唐。
“……哎!我待會兒給蔣天養打個電話,你把那混賬帶過來見我。”
鄧伯擱下茶杯,輕輕嘆了口氣,隨即又端起杯子一口喝乾,語氣平淡,可陳天東卻聽出了話裡的寒意。
當年為他擋刀的老兄弟,竟落得這麼個忘恩負義的下場。
“這人對陳浩南玩的這套,恐怕沒表面那麼簡單,要不要先按兵不動,看看他到底想做甚麼?”
“您儘管放心,我會把他完好無損地帶到您面前。”
陳天東嘴上說著,還拍了拍胸口作保證,心裡其實早就樂開了花。
他才不是真替陳浩南出頭——兩人無怨無仇,頂多算點頭之交。
他純粹是想看場好戲罷了。
要是現在就把人抓了,後頭那場兩個“浩南哥”火併的重頭戲不就泡湯了?
再說了,他雖不屑與那白眼狼聯手,但東星那位浩南哥倒是值得交往。
那人背後有何蘭撐腰,在道上吃得開。
只要讓斧頭俊搭上線口組的中島副社長,三條航線——香江、何蘭、倭國——全都能盤活賭船生意。
東星的浩南哥才是他未來的合作伙伴。
現在壞了人家的佈局,未免太不地道。
至少,得先讓東星的浩南哥狠狠坑洪興那個浩南哥一把,才算過癮。
“你又在打甚麼主意?”
鄧伯眯起眼,盯著陳天東那副賊眉鼠眼的模樣,哪還不明白這小子肚子裡藏著鬼點子,八成又跟那白眼狼脫不了干係。
“其實吧,那傢伙雖然不地道,但他和司徒浩南提的路子,未必不能賺錢。斧頭俊也有類似想法,不過不是走大馬,而是往倭國去。鄧伯您也知道,倭國這幾年經濟瘋漲,像打了雞血似的。正經生意我不懂,可偏門裡撈一筆總行吧?到時候賭船賺的錢,三成上繳社團,您看……這樣可好?”
陳天東慢條斯理地解釋。
“事情歸你做,一成就夠了,算你孝敬。”
鄧伯聽完,心頭微動。
這盤棋若是三方合作,就算賀新看在他面子上不下手抽水,每家分三成也足夠豐厚,底下小弟再分一成,剩的都歸自己。
可這小子竟主動要把三成交給社團。
他當然知道陳天東不缺錢——夢娜那個酒店老闆娘是裝闊,豪姬才是真有錢。
可就算再富,肯把好處全讓給社團的,這小子是頭一個。
這些年吸社團血的人見得太多,像他這樣真心為組織打算的,實在少見。
既然他有這份心,社團也不能太貪,收一成,算是成全他的情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