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五年盛夏,江南暑氣蒸騰,卻擋不住遍地生機。長江兩岸稻浪翻滾,農戶們忙著田間管護,臉上掛著豐收的期盼;南京城朱雀大街商賈雲集,南洋的香料、日本的銅料、江南的絲綢往來交易,市井喧鬧繁華;基隆軍工基地的機器轟鳴不止,復興三式步槍、新式火炮源源不斷下線,軍伍操練聲整齊洪亮,一派海晏河清、基業漸穩的向好之態。
自淮河停戰以來,外有清廷蓄力未發、西北棋局僵持、東瀛內亂自顧不暇,內有民生安定、軍工崛起、政令暢通,中華復興軍掌控的江南、江淮、臺灣三地,終於擺脫了連年戰火的陰霾,步入了休養生息的正軌。可趙羅心底始終懸著一絲警醒,他深知,打江山易,守江山難,外部的強敵尚可正面抵禦,內部的蛀蟲卻能悄無聲息地蛀空根基,遠比刀光劍影的戰場更兇險。
這份警醒,沒過多久便成了現實。
當所有人都沉浸在難得的和平中時,蟄伏在安穩之下的內部矛盾,如同暗流湧動的潮水,徹底浮出水面,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狠狠戳破了表面的繁榮假象。
最先暴露的,是功臣居功自傲、橫行地方的亂象。一批早年追隨趙羅東南起義、歷經長江決戰等惡戰的功臣宿將,自恃戰功赫赫、勞苦功高,覺得自己用命換來了今日的太平,便開始居功自傲,忘卻了當初起兵時“護百姓、安民生”的誓言。他們在地方強佔民田、欺壓商戶,縱容家僕橫行鄉里,甚至私設刑堂,對百姓動輒打罵拘禁:揚州一位早年隨趙羅起兵的偏將,強佔數十畝民田改為私家園林,逼得農戶流離失所;鎮江一名營官,縱容部下劫掠商戶財物,霸佔民女,百姓敢怒不敢言;更有甚者,藉著撫卹英烈、安置傷殘將士的名義,剋扣糧餉,中飽私囊,讓犧牲將士的家屬生活困頓,寒了無數軍民的心。
緊隨其後的,是文官貪贓枉法、勾結牟利的醜態。部分地方文官,見戰事停歇、商貿復甦,便動了貪念,與江南、臺灣的富商大賈暗中勾結,大發戰爭財與民生財:民政官員虛報水利、墾荒工程款,貪墨朝廷撥付的賑濟糧與農耕補貼;稅務官員徇私舞弊,給交好的商戶減免賦稅,反過來勒索普通商販,中飽私囊;甚至有主管糧儲的文官,與糧商串通,囤積居奇,哄抬糧價,害得底層百姓買不起糧,日子愈發艱難。
而最讓趙羅心驚的,是軍中高層培植私黨、圖謀不軌的逆舉。軍情處歷時三月秘密探查,遞上的密報中赫然寫明:駐守江淮西線的一名參將,乃是趙羅早年起義時的親隨,追隨十餘年,深受信任,卻藉著整訓新軍的機會,暗中拉攏親信、排除異己,私自擴充私兵,藏匿軍械糧草,甚至與地方豪強勾結,妄圖在西線擁兵自重,脫離中樞管控;另有兩名軍需官,與貪腐文官串通,剋扣前線將士的軍餉、軍械,將新式武器偷偷倒賣,換取鉅額錢財。
這些人,大多是追隨趙羅多年的老部下,有的陪他從東南小島一路拼殺到南京,有的在長江決戰中身負重傷、九死一生,皆是開國功臣,與他有著過命的交情。可如今,他們被權力、財富、私慾衝昏了頭腦,徹底背棄了當初的初心,把曾經誓死守護的百姓,當成了欺壓斂財的物件,把浴血奮戰換來的基業,當成了謀取私利的資本。
當軍情處總管將厚厚的密報與確鑿證據,擺在趙羅的桌案上時,帥府書房內一片死寂。趙羅捏著密報,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看著上面一樁樁觸目驚心的罪狀,看著那些熟悉的名字,只覺得心口一陣發悶,怒火與痛心交織,猛地將密報摔在地上,怒聲呵斥,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混賬!一群混賬!我們起兵十年,拋頭顱灑熱血,為的是甚麼?為的是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不受欺負,不是讓他們打完天下,就當老爺、欺壓百姓!他們對得起死去的兄弟,對得起跟著我們的百姓嗎?”
連日來的欣慰與期許,瞬間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寒意。他終於明白,外患未除,內憂已生,若是縱容這些人胡作非為,用不了多久,復興軍就會變成和清廷八旗、貪官汙吏一樣的貨色,失去民心,丟掉根基,十年的浴血奮戰,終將化為泡影。
震怒過後,趙羅壓下心頭的悲痛,眼神變得無比冰冷、決絕。他當即下令,由軍情處、督察院、參謀部聯合組成查案組,鐵面無私、徹查到底,無論官職高低、無論戰功多寡、無論追隨多久,只要涉案違法亂紀,一律嚴查嚴辦,絕不姑息,絕不徇私!
查案組領命後,即刻奔赴各地、各軍伍,拿著確鑿證據,逐一抓捕涉案人員。一時間,江南、江淮各地震動,橫行鄉里的功臣宿將、貪贓枉法的地方文官、培植私黨的軍中將領,紛紛落網,無一漏網。這其中,有七人是趙羅的早年親隨,十餘人是長江決戰的有功之臣,皆是手握實權、資歷深厚的老部下,訊息傳開,朝野上下一片譁然,有人惋惜,有人惶恐,更有人暗中求情,希望趙羅看在往日情分上,網開一面。
可趙羅心意已決,任憑誰來求情,都一概駁回。他深知,法紀面前,沒有私情可言,今日松一分,明日便會亂十分,姑息一人,便是寒了千萬百姓的心,毀了整個復興大業。
歷經數月徹查,所有涉案人員的罪狀全部查實,證據確鑿,無可辯駁。按照復興軍新立的律法,欺壓百姓、貪贓枉法、私植私黨者,一律判處死刑,即刻行刑,其貪墨財物、非法侵佔的田產,盡數沒收,歸還百姓與國庫。
行刑那日,南京城外的刑場戒備森嚴,黑壓壓的人群圍在四周,有百姓,有將士,有涉案人員的家屬,哭聲、議論聲交織在一起,氣氛沉重而壓抑。二十餘名犯人被押赴刑場,其中幾名老部下,見到趙羅親赴刑場,當即痛哭流涕,跪地磕頭不止,聲淚俱下地哀求:“大帥!屬下知錯了!屬下跟著您出生入死,打過無數惡戰,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求您饒屬下一命,屬下再也不敢了!求大帥念在往日情分,網開一面啊!”
他們涕泗橫流,回憶著當年東南起義的艱難,回憶著長江決戰的生死與共,回憶著一路相伴的情誼,試圖用往日的功績,換取一線生機。
趙羅站在刑場高臺上,一身素衣,面容冷峻,看著這些曾經同生共死的兄弟,眼中滿是沉痛,眼眶泛紅,卻沒有絲毫動搖。他緩步走到臺前,對著臺下的犯人,對著圍觀的百姓與將士,聲音低沉而沉痛,字字句句,帶著無盡的惋惜,卻又無比堅定:
“你們,大多是跟著我從東南小島一路殺出來的兄弟,十年征戰,我們一起流過血、捱過餓、死裡逃生,你們為復興大業立下的功勞,我趙羅,一輩子都記在心裡,一輩子都感激你們。沒有你們,就沒有今日的江南,沒有今日的復興軍。”
“可你們看看自己做了甚麼!居功自傲,欺壓百姓,貪贓枉法,中飽私囊,甚至在軍中培植私黨,背叛我們當初起兵的誓言!我們當初說過,要建一個讓所有人都不受欺負的國家,可你們,卻變成了欺負百姓的人!你們背叛的不是我,是跟著我們的百姓,是那些為了今天犧牲的兄弟,是我們所有的初心!”
“於情,我捨不得你們,捨不得這些年的兄弟情分;於法,於理,於天下百姓,我留不得你們!今日饒了你們,明日就有更多人效仿,我們打下來的江山,就會變成第二個清廷,百姓依舊會受苦,犧牲的兄弟就白白送了命!”
“對不起,兄弟們,留不得你們。”
話音落下,趙羅緩緩轉身,對著行刑官揮了揮手,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砰!砰!砰!”
一連串槍聲響起,二十餘名涉案犯人應聲倒地,哭聲瞬間響徹刑場。
趙羅站在高臺上,背對著刑場,身形挺拔,卻顯得格外孤獨。盛夏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卻照不進他心底的寒涼,十年兄弟,一朝訣別,鐵腕肅紀的背後,是無人能懂的悲痛與孤絕。他身邊沒有親信,沒有勸慰,只有無盡的沉默,彷彿這世間的繁華與情誼,都在槍聲中淡去,只剩下堅守律法、守護初心的孤勇。
範·海斯特快步走到他身邊,看著他孤寂的背影,心中不忍,低聲勸道:“大帥,其中幾人,畢竟是追隨您多年的老部下,戰功卓著,或許可以從輕發落,留他們一條性命,戴罪立功,何必趕盡殺絕呢?”
趙羅緩緩搖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語氣裡滿是對初心的堅守:“範先生,治亂世,用重典,守基業,更要用重典。今日我饒了一人,明日就有百人、千人效仿,貪腐之風、驕橫之氣,便再也剎不住了。”
“我們起兵,推翻清廷的壓迫,不是為了推翻一批舊老爺,再換一批新老爺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我們要的,是一個律法嚴明、百姓安樂、人人平等的天下,任何人,都不能凌駕於律法之上,都不能背棄百姓。私情再重,重不過律法,重不過民心,這件事,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說罷,趙羅邁步走下高臺,沒有再看刑場一眼,徑直朝著南京城的方向走去,背影依舊孤獨,卻愈發堅定。
槍聲肅清了沉痾,鐵腕守住了初心。這場內部肅紀,雖讓趙羅痛失老部下,雖讓他揹負了無情的非議,卻徹底震懾了朝野上下的貪腐驕橫之氣,讓百姓看到了復興軍的決心,讓律法樹立了威嚴,更守住了這份基業最核心的根基——民心。
外部的強敵尚在,內部的隱患已除,趙羅知道,這條路,依舊要孤獨而堅定地走下去,唯有守住初心,不徇私情,方能不負天下,不負犧牲的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