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徹底沉入長江江面,暮色四合,深秋的寒風捲著江霧,裹著濃烈的血腥氣,撲在長江南岸的清軍灘頭陣地上。
福全披著染血的鑲白鑲旗鎧甲,站在臨時搭建的帥帳前,望著眼前一片狼藉的清軍營地,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喘不過氣來。白日裡的血戰還歷歷在目,二十萬傾國而來的大軍,不過一日一夜,傷亡已近五萬,江北後勤基地被巴特爾的草原騎兵付之一炬,數十萬石糧草、成堆的火藥軍械化作灰燼,前線將士此刻連飽腹的乾糧都所剩無幾,彈藥更是消耗大半,再無持續強攻的底氣。
兩萬精兵被調回江北圍剿草原騎兵,卻被巴特爾牽著鼻子團團轉,根本無法形成有效圍剿,反而後方亂作一團,信使往來穿梭,全是草原騎兵襲擾糧道、北方邊境謠傳準噶爾殘部異動的急報。灘頭上,清軍傷兵的哀嚎聲此起彼伏,倖存的將士們或是癱坐在泥濘的屍骸旁,或是眼神空洞地望著鎮江方向,早已沒了清晨渡江時的銳氣,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而對面的復國軍,雖也傷亡慘重,卻藉著巴特爾馳援的契機穩住了防線,鎮江、江陰兩座重鎮牢牢掌控在手中,此刻正趁著暮色休整工事、收攏殘部、補充僅剩的彈藥,隱隱有反撲之勢。
進,還是退?
這兩個字,如同兩把燒紅的烙鐵,反覆炙烤著福全的內心,讓這位大清裕親王、徵南大將軍,陷入了此生最艱難的抉擇。
若是繼續強攻,以眼下清軍的處境,無疑是自尋死路。後勤斷絕,糧草彈藥難以為繼,兵力折損近三成,將士疲憊不堪,軍心浮動,復國軍又佔據地利,死守防線,再攻下去,只會徒增傷亡,甚至可能被複國軍反推,全軍覆沒在長江南岸,連撤回江北的機會都沒有。
若是下令撤退,將大軍撤回江北重整,那今日所有的犧牲都將付諸東流,傾舉國之力籌備的第四次南征,就此功虧一簣。更讓他恐懼的是,康熙皇帝的雷霆震怒。
此次南征,康熙親臨揚州督師,寄予厚望,誓要掃清海逆、一統寰宇,自己身為大將軍,手握二十萬重兵,坐擁西洋精銳火器,卻落得後勤被毀、傷亡慘重、寸功未立的下場,一旦撤兵,便是大敗而歸。按照大清軍法,喪師辱國者,輕則削爵奪官,重則身陷囹圄,身敗名裂,甚至牽連家族。
更深一層,福全比誰都清楚,清廷經此一役,已然元氣大傷。八旗精銳折損過半,國庫財賦耗費一空,若是南征失敗,復國軍必定趁勢北伐,江南民心會徹底倒向趙羅,北方草原部族也會趁機反叛,準噶爾殘部更會捲土重來,大清的江山,將陷入四面楚歌的絕境。
他不能退,也退不起。
可帳下諸將的心思,他已然瞭然。夜幕降臨之際,福全強打精神,召集清軍所有參將以上將領,齊聚灘頭帥帳議事,昏暗的油燈下,一張張臉上滿是疲憊與惶恐,帳內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諸位,眼下戰局艱難,後勤被焚,北境不穩,大軍困守灘頭,進無可攻,退無可守,今日召諸位前來,共商對策,暢所欲言,無需顧忌。”福全坐在帥位上,聲音沙啞,眼底佈滿血絲,連日的指揮與焦灼,讓他盡顯疲態。
話音落下,帳內沉默良久,最終,一位綠營總兵率先起身,躬身行禮,聲音帶著無奈:“大將軍,末將以為,我軍當下應暫避鋒芒,即刻撤兵江北。糧草已斷,彈藥不足,將士疲弊,再打下去,只會白白送死。不如撤回江北,收攏殘部,重新調集糧草軍械,再聯絡北方兵力圍剿草原騎兵,待重整旗鼓,再揮師南下,方為上策。”
此言一出,帳內多數將領紛紛附和,點頭稱是。
“李總兵所言極是,大將軍!復國軍死守防線,又有騎兵襲擾我後方,我軍腹背受敵,實在不宜再戰!”
“江北大營已無糧草,前線將士今日僅食一餐,再耗下去,不用復國軍進攻,我軍自己就亂了!”
“草原騎兵機動性極強,我軍步兵追之不及,若不先解決後患,根本無法全力南攻,不如暫退,以圖後計!”
眾將的意見出奇一致,全都主張撤退,無一人提議繼續強攻。他們皆是沙場老將,看得清眼下的絕境,不願再讓將士們做無謂的犧牲,更不想把自己的性命搭在這場必敗的戰鬥裡。
聽著眾將的勸說,福全緩緩閉上雙眼,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眾人說的都是實話,都是眼下最務實的選擇,可他不能答應。
他猛地睜開眼,目光掃過帳內諸將,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沉重:“諸位以為,我想戰嗎?我何嘗不知我軍處境艱難!可你們想過沒有,一旦撤兵,便是南征大敗,我身為大將軍,難逃聖上嚴懲,身敗名裂,事小;大清傾舉國之力,耗費千萬糧餉,折損數萬精兵,就此功虧一簣,國本動搖,事大!”
“復國軍本就是逆賊,經此一役,聲威大震,江南百姓會徹底歸心,他日北伐,勢不可擋!準噶爾殘部、草原部族,定會趁我大清大敗,群起反叛,北方邊境將永無寧日!到那時,我等便是大清的罪人,是千古的罪人!”
福全越說越激動,猛地一拍案几,油燈晃動,光影斑駁,映著他猙獰而決絕的面容:“我等食皇家俸祿,蒙聖上重託,今日若退,有何顏面面對聖上?有何顏面面對死去的數萬將士?有何顏面面對大清萬千子民?”
帳內諸將聞言,盡數低下頭,無人再敢言語,帳內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他們都懂福全的話,卻又無法否認撤退是唯一的生路,內心陷入了同樣的掙扎。
福全看著沉默的諸將,又望向帳外漆黑的夜色,聽著遠處傷兵的哀嚎,心中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斬斷。他咬碎鋼牙,眼底閃過一絲瘋狂與決絕,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震驚的決斷——孤注一擲,決一死戰!
“傳我命令!”福全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間佩刀,狠狠劈在案几上,厲聲喝道,“將江北、南岸所有剩餘預備隊,盡數調至前線,一文不留,一兵不剩!本將軍親率禁旅新軍最精銳的八千親兵,作為先鋒,向復國軍防線中路,發動決死突擊!”
“今日,有進無退,要麼攻破鎮江,踏平復國軍,一統江南;要麼,本將軍與諸位,戰死灘頭,馬革裹屍!絕無第三條路可選!”
此言一出,帳內諸將盡數大驚失色,紛紛起身勸阻:“大將軍,不可啊!八千親兵已是我軍最後的精銳,若是盡數投入,一旦失利,我軍再無翻身之力,您萬金之軀,豈能親赴險地!”
“無需多言!”福全厲聲打斷,語氣堅定,“事已至此,唯有死戰!勝,則大清一統;敗,則我以死謝罪!即刻下去整軍,半個時辰後,全線突擊,違令者,斬!”
諸將看著福全決絕的神情,知道他心意已決,再無勸阻的可能,只能領命而去,匆匆整備剩餘兵力,做最後的決死準備。
半個時辰後,夜色深沉,清軍灘頭陣地上,剩餘的所有兵力盡數集結,八千禁旅新軍親兵身披重甲,手持俄式擊發槍,腰挎馬刀,列成密集的衝鋒陣型,這是清廷最後的王牌,是福全最後的籌碼,也是清軍最猛烈、最後的瘋狂。
福全換下帥袍,身披最厚重的鎧甲,手持長槍,親自站在八千親兵陣前,目光死死盯著鎮江城外復國軍的中路防線,對著全軍嘶吼:“將士們!今日,我等身後是長江,退無可退!聖上在揚州等著我們的捷報,大清的江山等著我們守護!隨我衝,攻破鎮江,剿滅逆賊,共享榮華!後退者,殺無赦!”
“衝!殺!”
八千親兵齊聲吶喊,聲浪衝破夜色,緊接著,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朝著復國軍中路防線,發起了決死突擊。其餘清軍殘部,緊隨其後,全線壓上,這是清軍開戰以來,最猛烈、最決絕的一次進攻,沒有任何保留,沒有任何退路,就是要以命換命,踏平復國軍防線。
夜色之中,清軍的衝鋒陣型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湧來,腳步震天,喊殺聲震耳欲聾。復國軍中路防線的將士們瞬間警覺,立刻進入戰備狀態,倖存的幾挺“雷神之錘”重機槍立刻調轉槍口,噴射出致命的火舌。
噠噠噠的槍聲劃破夜空,密集的子彈如同暴雨般掃向清軍衝鋒陣型,衝在最前排的清軍親兵瞬間成片倒下,屍體堆積在麥田裡,可後面的親兵依舊悍不畏死,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衝鋒。
這些禁旅新軍親兵,是康熙親手調教的嫡系,是清軍最精銳的力量,忠誠度極高,又抱著必死之心,衝鋒勢頭極為猛烈,即便“雷神之錘”的火力再猛,也無法完全阻擋這股決死的洪流。
短短半柱香的時間,清軍親兵已然衝破復國軍的前沿火力網,衝到了鎮江城外的麥田裡,與復國軍將士撞在了一起,沒有任何緩衝,直接展開了最慘烈的貼身肉搏。
這片剛剛成熟的麥田,此前還泛著金黃,此刻卻被鮮血染成暗紅,麥穗被踩碎,麥稈被折斷,成了雙方殊死搏殺的修羅場。沒有整齊的線列,沒有遠端的對射,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刺刀刺穿胸膛的悶響,槍托砸在頭骨的脆響,工兵鏟劈砍骨肉的嘶聲,將士們的嘶吼聲、慘叫聲、怒罵聲,交織在一起,響徹夜空。雙方將士殺紅了眼,沒有俘虜,沒有退路,只有你死我活。復國軍將士用刺刀刺,用槍托砸,用拳頭打,用牙齒咬;清軍親兵揮舞馬刀,劈砍刺殺,同樣悍不畏死,雙方扭打在一起,滾在泥濘的血水裡,每一寸麥田,都要付出數條性命的代價。
中路防線瞬間告急,缺口不斷被擴大,清軍親兵如同瘋魔般,不斷往裡突進,復國軍的阻擊部隊節節敗退,局勢再次陷入危急。
趙羅得知清軍孤注一擲、福全親率精銳突擊中路的訊息,再也坐不住,當即帶著幾名警衛員,直奔中路火線。他深知,中路是整條防線的核心,一旦被突破,鎮江城將直接暴露,此前所有的堅守都將化為烏有,這是最後的生死時刻,他必須親臨前線,穩住軍心。
夜色之中,趙羅一身銀甲,穿梭在戰壕與麥田之間,流彈在身邊呼嘯而過,炮彈在不遠處爆炸,泥土飛濺,他卻絲毫不懼,快步走到阻擊陣地最前沿,高聲喊道:“將士們,我是趙羅!中路絕不能丟,頂住,一定要頂住!”
主帥親臨火線,原本節節敗退的復國軍將士,瞬間士氣大振,原本疲憊的身軀,再次湧起力量,嘶吼著朝著清軍撲去,死死頂住清軍的衝鋒勢頭。
就在趙羅俯身檢視陣地缺口,大聲下達層層阻擊的命令時,一顆流彈突然從側面呼嘯而來,他身邊的警衛員眼疾手快,猛地撲到趙羅身前,用自己的身軀擋住了這顆流彈。
“噗”的一聲,子彈穿透警衛員的胸膛,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濺了趙羅一臉、一身,溫熱的血跡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鎧甲上,刺眼至極。
警衛員倒在趙羅懷裡,氣息微弱,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喃喃道:“大帥……守住……防線……”說完,便沒了氣息。
趙羅抱著犧牲的警衛員,眼中滿是悲憤,他輕輕放下戰友的遺體,伸出手,狠狠抹去臉上的血跡,目光冰冷而堅定,望著衝鋒的清軍,對著身邊的將士,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頂住!全部頂住!就算戰至最後一人,也絕不能讓清軍突破中路!傳令,側翼預備隊火速支援中路,死守陣地,與防線共存亡!”
他的聲音,透過夜色,傳遍整個中路防線,每一位復國軍將士都聽得清清楚楚。主帥血染面龐,依舊堅守不退,將士們無不熱淚盈眶,抱著必死之心,再次發起反撲,與清軍親兵在麥田裡展開殊死拉鋸。
福全親率的八千親兵,雖悍不畏死,卻在復國軍的層層阻擊下,傷亡不斷攀升,麥田裡的屍體越堆越高,鮮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這場決死的肉搏戰,依舊在慘烈地持續著,誰也不肯退讓半步,誰也退不起。
長江南岸的這片麥田,成了雙方的生死絞肉機,福全的孤注一擲,趙羅的死守不退,決定著這場決戰的最終走向,也決定著華夏大地的未來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