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二年秋,第二日拂曉,江霧還未散盡,長江江面便被濃重的殺氣徹底籠罩。
昨夜清軍靠著屍山血海堆出三處灘頭登陸場,卻始終被複國軍壓制在沿岸地帶,無法向內陸推進半步。兩萬登陸清軍缺糧少彈,後援被鄭氏水師死死卡在江心,軍心已然浮動,若是等到天明,復國軍重整防線,這來之不易的登陸優勢便會徹底化為烏有。
徵南大將軍福全在北岸瞭望臺盯著南岸戰局,臉色鐵青如鐵,一夜未合的雙眼佈滿血絲。他心裡清楚,靠部下遠端指揮,根本壓不住這群久疏海戰、陣腳大亂的清軍,唯有自己親赴前線,督率最精銳的禁旅新軍死戰,才能撕開復國軍的防線,直取鎮江城——鎮江是江南防線的核心重鎮,拿下鎮江,南京便無險可守,整個東南戰局將瞬間逆轉。
“大將軍,萬萬不可過江!南岸炮火未歇,流彈四竄,您萬金之軀,豈能涉險!”麾下將領紛紛跪地阻攔,福全卻一把推開眾人,披掛好重甲,翻身上馬,厲聲喝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今日我若不親往,三軍將士豈會死戰?傳我命令,隨我渡江,今日不破鎮江,誓不還師!”
說罷,福全不顧眾人勸阻,登上一艘加固後的戰船,在數艘護衛艇的掩護下,頂著江面殘留的炮火硝煙,強行衝向南岸灘頭。船身被流彈擊中數次,木屑飛濺,親兵死死護住福全,他卻端坐船頭,目光死死盯著遠處的鎮江城牆,周身滿是孤注一擲的狠厲。
踏足南岸灘頭的瞬間,刺鼻的血腥味、硝煙味、腐臭味撲面而來,腳下的泥土被血水浸透,黏膩難行,遍地都是清軍與聯軍將士的遺體,破碎的兵器、撕裂的旌旗、未炸的炮彈散落一地,昨夜的慘烈廝殺,在此刻展露無遺。
福全踩著滿地屍骸,直奔禁旅新軍的前沿陣地,拔出佩刀指向鎮江方向,下達了死命令:“全軍聽令!以禁旅新軍為前鋒,全線向鎮江猛攻,踏平復國軍所有防線,今日午時之前,必須拿下鎮江城外所有據點,敢有後退半步者,斬!”
這是一場註定載入史冊的精銳對決。
清軍的禁旅新軍,是康熙耗時五年傾盡全國財力打造的嫡系精銳,全軍三萬將士,盡數裝備從俄羅斯高價購入的新式擊發槍,相較於傳統火繩槍,射速更快、射程更遠、不受陰雨天氣影響,且經過嚴格的線列戰術訓練,軍紀嚴苛,悍不畏死,是清廷壓箱底的陸戰王牌;而復國軍這邊,原本的核心戰力新式步兵旅,歷經此前多場血戰早已消耗殆盡,此刻駐守鎮江防線的八萬將士,有近半是江南、臺灣新徵的青壯,雖未經長久訓練,卻在百戰老兵的帶領下,抱著保家衛國的死志,士氣絲毫不遜於清軍。
鎮江城外的平原無險可守,唯有一道道臨時挖掘的戰壕、鐵絲網與暗堡組成的簡易防線,這片開闊的平原,成了雙方精銳硬碰硬的絞肉場。
清晨時分,隨著福全一聲令下,清軍禁旅新軍率先展開陣型,一排排身著深藍色號服計程車兵邁著整齊的步伐,如同鋼鐵洪流般朝著復國軍防線壓來,佇列整齊劃一,槍刺映著晨光閃著冷冽的寒光,腳步聲震得地面微微顫動。
“舉槍!齊射!”
清軍前鋒將領的吶喊聲剛落,密集的槍聲驟然響起,如同爆豆般連綿不絕,瞬間響徹整個平原。俄式擊發槍的子彈如同暴雨般朝著復國軍防線傾瀉而來,戰壕上方的泥土被打得飛濺,不少剛入伍的復國軍新兵瞬間中彈倒下,身邊的老兵立刻補上空位,絲毫不敢慌亂。
復國軍將士隨即還擊,手中的步槍同樣噴射出火舌,雙方在開闊平原上展開了慘烈的線列對射,沒有任何投機取巧,純粹是兵力、火力與意志的較量。每分鐘都有數十名士兵倒下,屍體一層層鋪滿原野,血水順著地勢匯聚成溪,滲入焦黑的泥土之中,原本青綠的平原,轉瞬便被染成了暗紅之色。
清軍的禁旅新軍果然名不虛傳,即便前排士兵成片倒下,後排依舊保持陣型穩步推進,絲毫不亂,射擊節奏絲毫不減,靠著兵力優勢,一步步逼近復國軍防線。而復國軍的新兵們,在老兵的言傳身教下,從最初的緊張慌亂,漸漸變得沉穩堅定,他們牢記“身後就是家園,絕無退路”的誓言,哪怕身邊戰友接連倒下,依舊緊握步槍,死死守住戰壕,沒有一人退縮半步。
激戰持續不過半個時辰,雙方的傷亡便已突破數千人,平原上的屍體堆積得越來越高,甚至成了雙方臨時的掩體,硝煙瀰漫天際,遮住了晨光,天地間只剩下震耳欲聾的槍聲、炮聲、吶喊聲與傷員的哀嚎聲,慘烈至極。
而在這場慘烈的對射中,復國軍的十二挺“雷神之錘”重機槍陣地,成了清軍的眼中釘、肉中刺,更是福全下令不惜一切代價必須摧毀的目標。
這些重機槍部署在防線的核心隘口,每一次噴射出火舌,都能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火力網,將衝鋒的清軍禁旅新軍成片掃倒,如同割草一般,短短片刻,便有數百清軍倒在機槍火力之下,硬生生遏制住了清軍的推進勢頭。福全在前沿陣地看得目眥欲裂,他深知,只要這些“噴火的怪物”還在,清軍再多的兵力,也無法衝破復國軍的防線。
“炮兵!全力覆蓋復國軍機槍陣地!敢死隊!跟我上,炸掉這些怪物!”福全紅著眼嘶吼,當即抽調兩百名禁旅新軍精銳組成敢死隊,每人腰間綁滿炸藥包,在清軍炮火的全力掩護下,朝著最近的一處重機槍陣地瘋狂衝鋒。
清軍的數十門俄製野戰炮立刻調轉炮口,對著那處重機槍陣地發起密集炮火覆蓋,炮彈如同雨點般砸下,陣地周圍的戰壕瞬間被夷為平地,泥土、碎石、彈片漫天飛濺,機槍手的身邊不斷有炮彈爆炸,硝煙將整個陣地徹底吞沒。
可陣地上的機槍手們絲毫沒有退縮,他們死死抱住機槍,不斷更換打紅的槍管,即便身邊戰友被炮彈炸得血肉橫飛,依舊扣動扳機,火舌始終沒有停歇。清軍敢死隊頂著炮火與機槍火力,一波波衝鋒,前面的人倒下,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前進,距離機槍陣地越來越近。
這處陣地的機槍手已經換了三撥,最初的班長、副班長相繼中彈犧牲,最後只剩下一名剛滿十七歲的江南新兵,名叫陳小石頭,入伍不過三個月,此前還是田間的放牛娃。他的胳膊被彈片劃傷,鮮血直流,耳朵被槍聲震得流血,眼前陣陣發黑,卻依舊死死盯著衝過來的清軍敢死隊,手指死死扣著扳機,直到最後一條彈鏈徹底打空,火舌驟然熄滅。
清軍敢死隊見狀,嘶吼著衝向陣地,眼看就要衝上戰壕,陳小石頭看著身邊戰友的遺體,看著遠處的鎮江城牆,眼中沒有絲毫恐懼。他摸出腰間最後一枚手榴彈,咬開引信,抱著機槍,縱身躍出戰壕,徑直衝入清軍敢死隊的人群之中。
“轟!”
一聲巨響,火光沖天,陳小石頭與十幾名清軍敢死隊員一同化為血肉,那挺陪伴他數日的“雷神之錘”機槍,也在爆炸中損毀。
這一幕,恰好被前沿觀察的傳令兵看在眼裡,火速傳回鎮江城頭的聯軍統帥部。
趙羅正站在城頭,舉著望遠鏡緊盯城外戰局,聽到傳令兵的哭訴,手中的望遠鏡猛地一顫,眼眶瞬間通紅,熱淚奪眶而出。他緩緩閉上雙眼,朝著城外機槍陣地的方向深深一揖,聲音哽咽:“壯士千古,我趙羅,誓守鎮江,為你等報仇,絕不辜負犧牲將士!”
身邊的沈銳、陳永華等人,皆是紅了眼眶,握緊了手中的兵器,心中滿是悲憤與沉痛。
戰至正午,陽光穿透硝煙,灑在遍地屍骸的平原上,愈發顯得慘烈。
清軍靠著不計代價的衝鋒與兵力優勢,接連突破復國軍三道外圍防線,多處戰壕被清軍佔領,雙方士兵在戰壕裡展開白刃肉搏,刀槍碰撞,血肉橫飛,喊殺聲震徹雲霄。清軍禁旅新軍的前鋒部隊,已經推進到距離鎮江城牆不足三里的位置,站在陣地上,已然能清晰望見鎮江城牆的青磚與城樓上的帥旗,只要再往前一步,便能直接攻城,鎮江城已然危在旦夕。
復國軍的傷亡已經突破兩萬,彈藥消耗大半,防線多處告急,老兵傷亡殆盡,新兵們雖頑強,卻終究抵不住清軍精銳的持續猛攻,戰線不斷收縮,局勢已經到了千鈞一髮的地步。
“大帥,防線快頂不住了,左翼、中路都被突破,清軍已經逼近城下,再不想辦法,鎮江就要破了!”沈銳渾身是血,從前沿陣地狂奔回來,聲音嘶啞地嘶吼。
趙羅看著城外步步緊逼的清軍,看著城牆上傷亡慘重的將士,看著身後鎮江城內扶老攜幼、準備助戰的百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當即下令:“所有預備隊,全部投入前線!範先生,煩請你率工兵營,即刻奔赴中路缺口,務必堵住清軍的攻勢!”
誰也沒想到,負責軍工研發、從未上過前線拼殺的範·海斯特,竟主動站了出來,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褪去文人長衫,換上簡易甲冑,手持一把短刀,朗聲道:“末將願往!工兵營雖非作戰部隊,今日亦願以血肉之軀,守住家園!”
此時的復國軍預備隊,只剩下兩千工兵營將士,他們平日裡負責修築工事、製造軍械,從未經歷過正面廝殺,卻個個抱著必死的決心。範·海斯特親自帶隊,每人扛著兩三個炸藥包,朝著中路被清軍突破的缺口狂奔而去。
中路缺口處,清軍正源源不斷地湧入,眼看就要撕開整條防線,範·海斯特嘶吼一聲:“弟兄們,跟我衝!”
率先抱著炸藥包,衝入清軍叢集之中,拉響引信,與清軍同歸於盡。
其餘工兵營將士見狀,紛紛效仿,抱著炸藥包,義無反顧地衝向清軍密集的陣型,一聲聲巨響接連響起,火光不斷沖天,清軍的衝鋒勢頭被硬生生遏制,缺口被一點點堵住。
靠著工兵營的拼死阻擊,清軍的攻勢終於暫緩,可中路防線依舊岌岌可危,清軍的後續部隊還在源源不斷地趕來,鎮江城的危機,絲毫沒有解除。
福全在清軍陣中,看著接連受阻的戰局,看著滿地的清軍遺體,心中又驚又怒,他沒想到復國軍竟頑強到如此地步,即便傷亡慘重,依舊死戰不退。他握緊佩刀,再次下令:“全軍壓上,最後一擊,破城就在此刻!”
鎮江城外的硝煙愈發濃重,血戰依舊在繼續,城牆下的屍體越堆越高,血水浸透了每一寸土地,這座江南重鎮,正處在破城的邊緣,一場關乎華夏命運的生死決戰,已然到了最危急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