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仲春的暖風,卷著新麥的清香,拂過南京城的青磚黛瓦,拂過長江岸的獵獵旌旗,拂去了整整一年前籠罩在這座城池上空的硝煙與飢寒。距澎湖血戰大捷,已然整整三百六十五個日夜。
這座曾在荷蘭封鎖、清廷威逼、糧荒蔓延中搖搖欲墜的江南首府,如今早已換了人間:街頭糧鋪的穀倉堆得冒尖,施粥棚早已撤去,百姓臉上的菜色被紅潤取代;城外兵工廠的爐火晝夜不熄,鐵錘敲擊鋼鐵的聲響,成了南京城最安心的背景音;長江之上,聯軍戰船往來巡弋,帆影蔽江,再也不見荷蘭戰艦的囂張身影;臺灣與江南的糧船、軍械船晝夜穿梭,夏鄭同盟的血脈,將東南半壁緊緊連為一體。
復國軍熬過了最黑暗的絕境,終於在血火與堅守中,等來了破曉的曙光。
澎湖大捷一週年的當日,南京城最大的校場之上,舉行了規模空前的慶功大會。
沒有奢華的儀仗,沒有奢靡的歌舞,只有一面面染血的戰旗、一座座刻滿英烈姓名的石碑、十萬復國軍將士列成的鋼鐵方陣,以及從江南四鄉八鎮趕來的數十萬百姓。校場正中央,矗立著一面巨大的英烈牆,上面鐫刻著澎湖血戰、江南保衛戰、臺灣整軍以來所有陣亡將士的姓名——從白髮蒼蒼的鄭氏老卒,到弱冠之年的復國軍新兵,從撐杆魚雷敢死隊員,到岸防炮殉國的炮手,一萬七千三百四十二個姓名,字字皆是血肉,筆筆皆是忠魂。
趙羅一身銀白統帥鎧甲,腰懸佩劍,緩步登上誓師臺。他的鬢角又添了幾縷霜白,眼底帶著常年不眠的血絲,卻身姿挺拔,目光如炬,周身散發著歷經絕境淬鍊的沉穩與威嚴。
臺下鴉雀無聲,數十萬雙眼睛緊緊盯著他,有崇敬,有期盼,有熱淚,有堅定。
趙羅拿起英烈名冊,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冰冷的姓名,聲音低沉而莊重,透過傳聲兵的吶喊,傳遍整個校場,響徹南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今日,澎湖大捷一週年,我等齊聚於此,不為慶功,不為炫耀,只為祭奠那些用血肉守住東南、用生命換來生機的英烈。
他們是江南的子弟,是臺灣的兒郎,是復國軍的勇士,是鄭氏的忠魂。他們在長江喋血,在澎湖殉國,在炮臺捐軀,在海上長眠,用自己的性命,護住了千萬百姓,護住了華夏海疆,護住了復國的火種。”
他緩緩舉起右手,沉聲下令:“全場默哀,致敬英烈!”
數十萬軍民齊齊垂首,校場之上一片死寂,唯有春風拂過英烈牆的嗚咽,如同將士們的英魂在低語。抽泣聲從百姓方陣中隱隱傳來,有白髮老婦摸著兒子的姓名泣不成聲,有年少孩童對著父親的名字躬身行禮,有鐵甲將士攥緊槍桿,淚水砸在冰冷的槍托上。
三分鐘默哀畢,趙羅收回目光,目光掃過臺下的軍民,聲音陡然拔高,穿透雲霄,回顧起復國軍九死一生的歷程:
“諸位鄉親,諸位同袍!
回想數年前,徐州城破,我僅率數十殘兵突圍,藏身山林,糧盡彈絕,幾近覆滅;
回想兩年前,長江血戰,我們以弱旅抗清軍百萬,以血肉守防線,江南千里焦土,百姓飢寒交迫;
回想一年前,荷蘭宣戰,日清荷三方圍剿,我們糧盡財枯,海防崩潰,站在懸崖邊上,進退兩難;
是江南百姓,啃著野菜、捐出糧銀,支撐我們活下去;
是臺灣同胞,傾全臺之力,與我們歃血為盟,共守海疆;
是將士們,浴血奮戰,死戰不退,在澎湖用血肉拼下一場慘勝;
是工匠們,晝夜趕工,鑄槍造炮,為我們打造出保家衛國的利刃;
我們從幾十人,發展到十萬精銳;從一窮二白,到軍工自給;從四面楚歌,到聯盟穩固;從懸崖絕境,到如今曙光在前!
這一路,是千萬人的犧牲,是千萬人的堅守,是千萬人的不離不棄,才換來今日的生機!”
話音落下,臺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百姓們振臂歡呼,將士們舉槍致敬,熱淚浸溼了衣衫。
趙羅抬手壓下喧囂,語氣堅定,一字一句,宣告著復國軍如今的底氣與實力:
“我今日在此,向所有東南軍民承諾:
經過一年休養生息,我復國軍已徹底恢復元氣,十萬陸軍精銳整編完成,海軍掌控臺海、長江制海權,海防固若金湯;
我軍工生產已實現自給自足,三大軍工基地月產重機槍百挺、各型火炮兩百門、彈藥千萬發,新式武器足以武裝全軍,抗衡強敵;
我糧食儲備足夠全軍全民支撐一年,江南春耕豐收,臺灣稻米源源不斷,糧荒徹底成為過去;
我夏鄭聯盟堅如磐石,兩軍融合,軍民同心,日本嚴守中立,荷蘭困守琉球,清廷主力深陷漠北,我們再無腹背受敵之危!”
每一句宣告,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間,砸散了所有的擔憂,砸出了滿心的希望。
隨後,趙羅拔出佩劍,劍鋒直指北方,發出了震動天下的宣言:
“諸位!前路依舊艱險,荷蘭未退,清廷未滅,中原未復,神州未統!但我可以明確告訴大家——曙光已經在前!
復國大業,已到轉折之刻!
我宣佈:東南聯軍整軍備戰,擇機發動北伐,首取徐州,光復中原,還於舊都,重振華夏山河!”
“北伐!北伐!光復中原!”
“大帥萬歲!華夏萬歲!”
剎那間,數十萬軍民的歡呼直衝雲霄,震得校場的旌旗獵獵作響,震得長江的浪濤翻湧不息,震得南京城的磚瓦都微微顫動。無數百姓熱淚盈眶,匍匐在地,朝著北方叩首——他們盼這一天,盼了太久太久;無數將士握緊刀槍,眼中燃起熊熊戰意,恨不得即刻揮師北上,踏平中原。
慶功大會持續了整整一日,從白晝到黃昏,歡呼與掌聲從未停歇。這是復國軍起兵以來,最揚眉吐氣的一刻,是東南軍民從絕望走向希望的一刻,是復國大業從求生邁向反攻的一刻。
當夜,南京統帥府的密室之內,燈火通明,徹夜不熄。
趙羅召集範·海斯特、陳永華、沈銳、劉國軒、李定疆等核心幕僚,圍坐在巨型中原輿圖前,開啟了決定天下歸屬的北伐密議。
慶功會上的宣言,並非空喊口號,而是早已籌謀已久的戰略決策。趙羅深知,清廷與準噶爾的決戰已到白熱化,福全的京師新軍被死死牽制在漠北,江北、淮北兵力空虛,這是北伐千載難逢的良機。
“諸位,慶功是告慰英烈,鼓舞人心,今夜,我們要定的,是北伐的生死大計。”趙羅指尖點在輿圖上的徐州城,“徐州是我復國起家之地,也是清廷江南的門戶,拿下徐州,便開啟了中原的大門。但如何打,何時打,需要萬全之策。”
率先發言的是範·海斯特,這位軍工總師同時精通戰略佈局,他指著淮北一帶的淮河防線,沉聲道:“大帥,徐州城高牆厚,清軍駐守重兵,直接強攻傷亡必大。我建議先取淮北,再攻徐州:淮北是清軍南北運輸的咽喉,拿下淮河沿線,就能切斷江北清軍與中原清廷的陸路、漕運聯絡,讓徐州成為一座孤城;同時淮北是產糧區,可就地取糧,保障我軍北伐補給,以戰養戰。”
陳永華撫須點頭,補充道:“範先生所言,正是穩紮穩打之策。除此之外,北方尚有兩股力量,可成我軍策應:其一,燕山巴特爾部族,一直在襲擾清軍長城防線,與我軍唇齒相依;其二,中原、山東、直隸尚有十餘股抗清義軍,蟄伏多年,只待一聲令下。我建議即刻派遣精銳密使,攜帶軍械、書信,聯絡北方義軍與巴特爾,約定北伐時日,同時舉事,讓清廷首尾不能相顧,陷入四面楚歌之境。”
劉國軒隨即接話:“臺灣水師可全員北上,掌控長江全線,截斷清軍水路增援,同時封鎖東海,防範荷蘭艦隊偷襲我軍後方,確保北伐無後顧之憂。”
沈銳拍案而起,戰意滔天:“陸軍十萬精銳,可分三路出擊:左路精銳攻取淮北,構築淮河防線;中路主力合圍徐州,以重炮轟開城門;右路駐守長江南岸,防範清軍反撲。我雷神之錘重機槍隊、七三式重炮隊,盡數配屬中路,定能一舉拿下徐州!”
眾幕僚各抒己見,計策縝密,攻守兼備,將北伐的每一步都謀劃得滴水不漏。
趙羅靜靜聆聽,將所有建議一一記在心中,隨後指尖在輿圖上劃出清晰的路線,敲定了最終的北伐總方略:
“第一,戰略時機:即刻派遣密使聯絡北方,待漠北清廷與準噶爾決戰最激烈、福全主力無法回援之時,全線出兵;
第二,戰略步驟:先遣李定疆率三萬精銳攻取淮北,控制淮河,切斷清軍南北聯絡;隨後沈銳率七萬主力,聯合海軍炮火,合圍徐州;徐州攻克後,以徐州為基地,兵分兩路,直搗中原、山東;
第三,戰略配合:劉國軒率海軍封鎖長江、東海;陳永華統籌江南、臺灣後勤,保障糧械補給;範·海斯特坐鎮軍工基地,全速生產軍械,支援前線;
第四,戰略目標:一年內收復徐州、山東、河南,站穩中原腳跟,與清廷形成南北對峙,為光復全國奠定根基!”
方略既定,眾將齊齊抱拳,甲冑鏗鏘,齊聲領命:“謹遵大帥號令!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密室之內,燈火璀璨,輿圖之上,北伐路線清晰分明,復國大業的宏圖,已然鋪展在眼前。
就在此時,窗外忽然傳來滾滾春雷,轟隆隆的聲響震徹夜空,緊接著,淅淅瀝瀝的春雨灑落,滋潤著江南的大地。
趙羅緩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欞,望著窗外的春雨春雷,眼中寒光閃爍,戰意昂揚。
春雷響,萬物生。
這江南的春雷,是北伐的號角,是復國的先聲,是天下大變的預兆。
荷蘭的困獸之鬥,清廷的垂死掙扎,都擋不住復國的洪流。
熬過了黑暗,守住了艱難,整合了力量,如今的東南聯軍,已然擁有了逐鹿天下的底氣。
曙光在前,山河待復。
一場決定天下歸屬、決定華夏命運的終極大戰,即將在中原大地之上,拉開序幕!
趙羅握緊雙拳,心中默唸:
徐州,我回來了。
中原,我回來了。
華夏山河,終將重歸漢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