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乾清宮內,琉璃瓦覆著北國殘雪,鎏金銅獅在料峭春風中僵立。御案上堆積的戰報,如同千斤巨石,壓得康熙連喘口氣的間隙都沒有。這位年輕的大清皇帝,原本佈下一盤“以夷制夷、南北夾擊”的絕妙棋局:借荷蘭堅船利炮蕩平東南海疆,借日本水師側翼牽制,自己則坐收漁利,待復國軍與荷蘭兩敗俱傷,再揮師南下,一舉收復江南。
可澎湖血戰的敗報、日本宣佈中立的國書,前後腳遞入紫禁城,將他的全盤計劃,砸得粉碎。
康熙捏著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求援文書,指節泛白。文書裡,範·德蘭姆聲淚俱下地控訴日本背約、艦隊受損、後勤不濟,懇求清廷立刻出兵江北,配合荷蘭艦隊夾擊復國軍。可康熙看著漠北八百里加急的軍報,噶爾丹的準噶爾騎兵已突破烏蘭布通防線,兵鋒直指長城喜峰口,心中只剩冰冷的清醒。
他太清楚眼下的險境:清廷根本無力兩線作戰。
復國軍經夏鄭會盟,已整合東南海陸之力,澎湖一戰打出了血性,絕非旦夕可滅;準噶爾噶爾丹野心勃勃,控弦之士數十萬,一旦突破長城,北京將直接暴露在鐵騎之下,這是心腹大患;荷蘭、日本皆為逐利之徒,靠不住、信不過,指望他們替大清賣命,終究是鏡花水月。
“傳旨,召裕親王福全、明珠、索額圖,即刻入宮乾清宮議事!”
康熙的聲音低沉而冷厲,打破了殿內的死寂。內侍不敢耽擱,飛馬傳旨,半個時辰內,清廷最核心的軍政重臣,悉數跪在了御座之下。
御座上的康熙,褪去了往日的急躁,只剩帝王的隱忍與狠厲。他將澎湖戰報、日本中立文書、準噶爾入侵邊報,盡數擲在階下,沉聲道:“諸卿都看看,紅毛番在澎湖栽了跟頭,日本小兒背約中立,噶爾丹在北方鬧得天翻地覆。朕原本的聯夷剿逆之策,已然落空。眼下,我大清該何去何從?”
裕親王福全拾起戰報,匆匆瀏覽完畢,率先躬身進言:“皇上,臣以為,當棄南保北,先平準噶爾,再圖江南!復國軍偏安東南,憑海固守,一時半刻難以攻克;準噶爾乃肘腋之患,鐵騎直逼京畿,若不先除,國本動搖!”
明珠緊隨其後,拱手附和:“裕親王所言極是!荷蘭已無戰力大舉進攻,日本又嚴守中立,我大清若再分兵江南,必陷入兩線作戰的死局。不如暫棄與荷蘭聯合進攻之計劃,收縮江南防線,集中全國兵力,先剿滅噶爾丹,待北方平定、後方穩固,再傾舉國之力南征,復國軍必滅!”
索額圖雖與明珠政見不合,此刻也點頭稱是:“江北清軍戰力薄弱,且復國軍近來士氣正盛,若主動挑釁,必遭慘敗。不如下令江北大營堅壁清野,死守不出,絕不主動挑起戰事,穩住南線,全力北顧!”
三位重臣的意見,不謀而合,也正中康熙下懷。
他本就是雄才大略之主,懂得取捨進退。江南是膏腴之地,早晚是大清的囊中之物;可北方若失,大清將失去龍興之地,陷入萬劫不復。權衡利弊,先北後南,是唯一的生路。
康熙猛地一拍御案,定下最終戰略:
“傳朕旨意:
其一,即刻廢止與荷蘭聯合進攻江南之約,不再指望紅毛番助剿;
其二,抽調江南、江北所有八旗精銳、綠營善戰之兵,即刻北上,加強長城喜峰口、古北口、山海關三大防線;
其三,命裕親王福全,率京師禁旅新軍主力,即刻啟程北上漠北,與噶爾丹準噶爾部展開決戰,務必一年內平定漠北;
其四,江北大營守軍,全線轉入守勢,堅壁清野,不得擅自出戰、不得主動挑釁復國軍,敢有違令者,斬!”
四道聖旨,字字千鈞,徹底扭轉了清廷的戰略方向。
原本磨刀霍霍、準備配合荷蘭南下的清軍,瞬間調轉槍頭,全力撲向北方的準噶爾。
一時間,直隸、山東、江北的官道上,清軍調動的煙塵遮天蔽日。八旗鐵騎的鐵蹄踏碎北國凍土,綠營步兵扛著兵器晝夜北上,江北大營的營壘紛紛加固,哨卡只守不攻,原本劍拔弩張的長江北岸,竟詭異的平靜下來。
駐守揚州的清軍總兵,接到“嚴禁出戰”的軍令後,甚至下令拆除前沿哨塔,將兵力後撤三十里,生怕與復國軍發生摩擦,觸怒康熙。
清廷的大規模兵力調動,根本無法瞞過復國軍軍情處的眼線。
潛伏在江北、北京的密探,將清軍北調、福全北上、江北大營守勢的情報,八百里加急,一路傳向臺灣台南的聯軍統帥部。
彼時,趙羅正與沈銳、範·海斯特、陳永華、劉國軒等人,視察基隆軍工分廠的量產進度。雷神之錘二型重機槍已實現月產五十挺,元年式艦載炮月產八十門,水底雷、魚雷生產線全開,臺灣的銅鐵硫磺原料,源源不斷轉化為聯軍的殺器。
接到軍情處的絕密情報後,趙羅立刻返回統帥部,召集核心高層緊急研判。
攤開北方輿圖,福全的北上路線、清軍北調的兵力部署、長城防線的增強、江北大營的收縮,一目瞭然。
沈銳率先拍案而起,喜形於色:“大帥!清廷這是慫了!荷蘭敗了,日本中立,他們不敢兩線開戰,只能先去打準噶爾,把江南的兵力都抽走了!江北大營只剩老弱殘兵,我們現在要是渡江,一鼓作氣就能拿下揚州、淮安!”
劉國軒、陳永華也面露喜色,臺灣整軍初見成效,清軍又主動收縮,正是趁勢擴張的好時機。
可趙羅卻擺了擺手,目光盯著輿圖,神色冷靜得可怕:“不是慫了,是戰略取捨。康熙是雄主,他看得清楚,準噶爾是心腹大患,復國軍是肢體之患,先北後南,是清廷的唯一選擇。”
他指尖點在漠北烏蘭布通的位置,沉聲道:“噶爾丹不是軟柿子,準噶爾騎兵戰力強悍,福全這一去,沒有一兩年,根本平定不了北方。康熙下令江北大營死守不出,就是為了穩住我們,避免南線開戰,為北方決戰爭取時間。”
範·海斯特推了推眼鏡,點頭附和:“將軍判斷無誤。這意味著,我們至少有一年到兩年的戰略緩衝期!清廷無暇南顧,荷蘭艦隊失去日本補給,無力大舉進攻,這是我們整合東南、休養生息、積蓄北伐力量的最寶貴時間!”
一語驚醒眾人。
所有人都從短暫的喜悅中冷靜下來,明白了這份緩衝期的分量——這不是上天的饋贈,是生死決戰前的最後備戰時間。
趙羅環視眾人,語氣鏗鏘,下達了緩衝期的五大核心軍令,字字直指復國根基:
第一,民生為基,徹底解決糧食危機。
臺灣每年二十萬石稻米,全速運往江南,兜底百姓口糧;範·海斯特的改良深耕犁、有機肥,即刻在江南、臺灣全面推廣,確保今年春耕秋收,糧食產量翻倍;沿海漁村恢復生產,漁農並舉,杜絕饑饉,穩住民心。
第二,軍工全速,打造北伐硬核戰力。
基隆、臺南兩大軍工分廠,三班倒不間斷生產,優先量產雷神之錘二型、七三式野戰炮、元年式艦載炮,一年內裝備十萬陸軍、整編全部海軍;澎湖、臺灣、江南沿海炮臺,全部換裝新式岸防炮,構築永不沉沒的海上堡壘。
第三,軍事整編,組建北伐主力兵團。
沈銳為陸軍統帥,在江南、臺灣徵兵五萬,將聯軍陸軍擴編至十萬,按復國軍制式整編訓練,打造北伐精銳;劉國軒為海軍統帥,將鄭氏水師與復國軍魚雷艇、浮動炮艇徹底整合,組建東南聯合艦隊,掌控臺灣海峽、長江口制海權。
第四,內政肅清,穩固東南統治根基。
深化土改,給無地農民分田發契,讓百姓徹底繫結復國大業;軍情處全力肅清江南、臺灣的清廷細作,杜絕謠言內亂;輕徭薄賦,安撫士紳商賈,凝聚東南全民之力。
第五,緊盯北方,時刻戒備清廷動向。
軍情處加大對北京、漠北、江北的情報滲透,實時監控清軍與準噶爾的戰事,一旦清廷平定北方,立刻進入最高戰備;絕不主動進攻江北清軍,不打破戰略平衡,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的緩衝時間。
軍令如山,整個東南聯軍體系,瞬間轉入**“緩衝期全速備戰”**模式。
江南的田野裡,農民趕著改良耕牛春耕;臺灣的船塢中,戰船日夜改裝;兵工廠的爐火晝夜不熄;軍營裡的喊殺聲震天動地;施粥棚漸漸撤去,百姓的臉上終於有了血色。
可統帥部內,趙羅卻始終沒有半分鬆懈。
深夜,他獨自站在輿圖前,目光從江南、臺灣,移向漠北,再望向北京,心中如明鏡一般。
康熙的“先北後南”,是陽謀,也是死局。
清廷平定準噶爾之日,便是康熙傾舉國之力南下之時。那時的清廷,無北方後顧之憂,全國兵力、財力、物力盡數壓向東南,那將是復國軍自起兵以來,最殘酷、最慘烈、最沒有退路的生死終極決戰。
這一兩年的緩衝期,不是安逸期,是生死倒計時。
現在多造一挺機槍,多練一名士兵,多收一石糧食,將來決戰時,就多一分勝算。
他提筆寫下一行字,貼在案頭,時刻警醒自己:
緩衝非安逸,備戰即生存。
北國的漠北草原,福全的清軍與噶爾丹的準噶爾騎兵,已然短兵相接,殺聲震天;
江南的東南大地,復國軍與臺灣鄭氏,休養生息,厲兵秣馬,枕戈待旦;
東海的荷蘭艦隊,困守琉球,補給艱難,進退失據;
日本的西南諸藩,與復國軍秘密往來,暗流湧動。
整個東亞的格局,在這一刻進入了短暫的戰略平衡。
可所有人都清楚,這份平靜只是表象。
清廷平定準噶爾的號角,復國軍北伐中原的戰鼓,東南與北國的終極對決,都在這看似平靜的緩衝期裡,悄然醞釀。
趙羅握緊案頭的佩劍,望著窗外的東海朝陽,眼中寒光閃爍。
他知道,留給復國軍的時間,不多了。
但他更知道,只要抓住這兩年,整合東南全民之力,屆時無論清廷來多少大軍,他都有底氣,與之決一死戰!